范德莱恩品完酒,朝崇祯施礼后起身,去问自己这边的武官。
他们给的一致反应,都是这酒适合冬季饮用,在欧洲尤其是大不列颠,肯定受欢迎。
范德莱恩轻声道:“那你的意思是,咱们贩运这酒回欧洲,只能卖给大不列颠?”
武官摇头道:“下官喝这酒浑身燥热,此酒应当能驱风避寒,冬季也有不错的市场。”
范德莱恩点点头,转头对崇祯俯身道:“陛下,这种酒我们荷兰,能贩运些回欧洲吗?”
崇祯稍作思量颔首道:“没问题,只是这种好酒你们买不到,这是宫廷贡酒产量有限。”
“这种酒,只有朕平日里方能喝到,你们想采买用于贸易,恐怕不太方便。”
范德莱恩的首席幕僚,科内利斯眼珠一转道:“皇帝陛下,买不到贡酒这并不是坏事。”
“我们只需挂个名,比如我们在大明境内,买到了质量不如这酒,口感却相差无几的。”
“请陛下允许我们荷兰,挂个大明皇帝御用酒,不知我等可否使用这个招牌?”
崇祯一愣转而大笑不止,片刻后才道:“你们呀!可以让你们使用,不过可要收税哦!”
崇祯满脸坏笑道:“瞎说!你们以为朕不知道?以往在大明走私茶叶,每斤多少银两。”
“差点的绿茶每斤两钱银,极品茶叶每斤三两银,你们贩运至阿姆斯特丹,每斤多少?”
满屋子人皆是一愣,他们甚至不知道,大明皇帝是如何知晓,阿姆斯特丹这座城市的。
看着众人愣神,崇祯挑眉道:“每斤茶叶售价十二到十六两,巅峰时其卖二十四两。”
“这还只是茶叶一项,丝绸、瓷器价值更高,朕说的价可对得上?”
范德莱恩讪讪一笑道:“皇帝陛下,您果然是慧眼识天下,那您看这署名权……?”
百斤粮食出头酒八十斤,换算成银钱每斤合银,两至三分银每斤烧酒(白酒)。
以红夷人之狡猾,尤其冠大明皇帝御用酒,怎么着也要卖十两每斤。
抽一成每斤一两税银,不管如何换都是合理的,有了计较后崇祯竖起食指。
轻声道:“每斤抽一两税银,至于你们卖多少朕不管,只要离岸就按重核算税银。”
崇祯脸色一板道:“瞎说!又想挂朕的名头,你又不想给钱意欲何为?”
范德莱恩连声打圆场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我们愿意每斤给税银一两,请您息怒!”
“只是首批采买,我们不能一次性购买太多,只买一千斤皇帝陛下,您看可以吗?”
崇祯脸色稍缓道:“嗯,这才是贸易该有的样子,首次一千斤没问题。”
“对啦!你们不是想租船吗?如今大明有三千料大福船,可提供远洋货运租赁。”
范德莱恩内心盘算,惊喜道:“真的吗?我们想租十艘船,不知陛下有吗?”
崇祯面露怪异之色道:“有,只不过需要用华夏舰补齐,福船仅有六艘的样子。”
范德莱恩一愣,啥玩意?大明用华夏舰当运输船用?这事怎么听着有点不靠谱?
随即问道:“皇帝陛下,那华夏舰是拆除重炮,用来远洋运输货物吗?”
崇祯摇头否定道:“重炮无需全部拆除,只需拆除部分侧弦,前装滑膛炮即可。”
“你们放心,运力比福船只会更大,绝对不会让你们亏本的,朕可是很讲诚信的!”
范德莱恩内心苦涩,我们是担心亏本吗?我们是怕你的巨舰重炮!
无奈只得再次争取道:“皇帝陛下,您看能将所有重炮拆除,我们再租用货船吗?”
崇祯盯着范德莱恩,眼神不善冷笑道:“怎么,船到了阿姆斯特丹,还是大明的船吗?”
这句话,把一众荷兰官员怼哑火了,范德莱恩辩称:“我们只租用商船,绝不会侵占。”
崇祯耸耸肩道:“是吗?那你们还是用风帆船吧?大明的烧火自走船,暂不对外租赁。”
所有荷兰官员,都曾坐过大明的自走船,那速度比风帆船快一倍,还能一直持续发力。
相当于,往返一趟阿姆斯特丹,仅需六个月不到七个月,而风帆运输船则需两年。
如此高效的运输力,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往返更多趟则意味着,能赚更多银币。
科内利斯作为首席幕僚,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道:“皇帝陛下,不知一趟租金需要多少?”
崇祯思量片刻道:“货物售卖总价的三成,售出即结账概不拖欠,你们以为如何?”
科内利斯顿时卖惨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您也知道海上贸易,风险与收益是相等的。”
“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只为赚取那微薄的利润,不知能否少扣几成租金?”
“税金、租金一起,我们需要付超四成的利润,这让我们的冒险显得,多少有点不值。”
崇祯端起酒杯,抿了口酒道:“是吗?近六成的利润还不足以,让你们心动吗?”
“那无妨,朕与葡萄牙和西班牙谈过,他们愿意出让五成利润,朕答应多给两成货物。”
“你们只收四成利润,何况朕还答应多给一成货物,这么好的买卖你不做,总有人做。”
“贸易嘛!讲究得是个你情我愿,大明有句古话:买卖不成仁意在!你们说是不是?”
科内利斯、范德莱恩,顿时语塞连连顿首道:“那是、那是!税费、租金都好说。”
“荷兰,能否扩大极品茶叶,瓷器的采购规模?丝织品荷兰也想要,更高端的货物。”
崇祯眼珠一转道:“可以,不过需要你们运送粮食,前往大明售卖视量而定。”
“小麦、黍、粟、水稻等主粮,其它如土豆、玉米之类的,大明不需要那些食物。”
“朕与沙贾汗前段时间,在若开山脉打了一仗,想必他们不会同意,售卖水稻给大明。”
“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可以找他们购买,然后转运去大明售卖,符合市场行情皆可。”
“你们欧罗巴,小麦、黍、粟产量也不少,同样能运到大明进行售卖,只要你们愿意。”
“朕,可以作主给你们荷兰,减免一成半的船只租金,也就是只收单边租金如何?”
科内利斯耍小聪明,谦虚问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是按照粮价收取租金吗?”
崇祯瞪大双眼不敢置信,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程度,关键他还脸不红心不跳的问。
随即不满道:“朕不觉得这句话好笑,明白朕的意思吗?再有下次绝不轻饶,哼!”
范德莱恩连忙打哈哈道:“皇帝陛下,荷兰愿出阿姆斯特丹,卸货价值一成半的运费。”
崇祯沉着脸颔首道:“嗯!既然贸易敲定了,那热兰遮城何时能,交还给大明朝廷?”
范德莱恩一愣,他好似没跟上崇祯的思想,咋就突然跳到热兰遮城啦?
态度恭谨试探性问道:“皇帝陛下,这便要收回热兰遮城吗?您看何时交割较为合适?”
崇祯面带嘲讽笑道:“怎么?你红夷是打算不给吗?这可就不是态度问题咯!”
“归还热兰遮城,早在大半年前便已谈妥,这会你红夷是打算,跟朕出耳返耳吗?”
这会,最忙的当属荷兰通译了,满头大汗通译崇祯的话,同时还得拿捏好语境。
崇祯所带的通译,只负责通译范德莱恩,等一众荷兰官员的发言。
没道理去给他们通译,即便给他们通译也不会相信,那还不如让他们自己找人。
崇祯这句话,有很明显的斥责之意,若是因未撑握好分寸,导致语境未准确。
以范德莱恩脾性,定然饶不了他的性命,遂加重语气通译一遍,并附带解释了一遍。
通译小心权衡道:“总督大人,大明皇帝陛下不再称呼荷兰,而是用红夷代指荷兰。”
“另外,大明皇帝陛下语境中,有极为严厉的斥责之意,说你和众官员极不诚信。”
“明明早在半年前,便已谈好交割热兰遮城,而您现在还拖延时间。”
范德莱恩看了眼通译,要不是此人是他请来的,真怀疑这家伙故意通译出错。
犹豫片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举杯道:“皇帝陛下,您误会外臣啦!”
“热兰遮城,外臣一定会按承诺归还,只是外臣权限着实有限,需要通知荷兰元老会。”
崇祯端起高脚酒杯,一口饮尽杯中葡萄酒,然后重重一磕后立即松手。
‘昂贵’的玻璃杯应声而碎,方正化紧张的上来道:“皇爷,求您让奴婢看看您的手!”
崇祯神态傲然,伸出右手让方正化查看,方正化先是掏出用丝巾,轻轻扫玻璃渣后。
又仔细查验是否受伤,见并无伤口才放心,转身斥责道:“尔等放肆!竟惹陛下不快!”
“大明皇帝岂容尔等,番邦蛮夷屡次戏耍?真就不怕我大明战舰,将此城夷为平地吗?”
范德莱恩来不及心疼酒杯,着急解释道:“皇帝陛下,这位大人,外臣绝无戏耍之意!”
“外臣只是想自保,外臣擅自归还热兰遮城,十七先生元老会,绝对不会放过外臣。”
“最次也会被判绞刑,外臣早已深知大明武力,远不是荷兰能抗衡的。”
“已于九个月前,便派快船前往阿姆斯特丹,然路途较远归期尚早,因此外臣才拖延。”
“请皇帝陛下放心,外臣给十七先生措辞极为严肃,他们一定能明白外臣用心的。”
崇祯冷冷道:“哼!你的生死与朕何干?别说区区十七先生,便是三十四先生又如何?”
“华夏有句古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翻译过来:朕之家门口,岂容外人惦记?”
“你红夷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想来,你们该不会扣下朕吧?”
言罢,大声畅笑起来!崇祯雄浑之声,震得在场众人无不,内心顿生紧张情绪。
还别说,范德莱恩心底还真有那么一刻,冒出过这个荒唐的想法,只是一瞬便被否决!
且不说,港口停靠的两艘华夏舰,即便真扣下崇祯作为人质,真拖延了归还时间。
那也意味着,荷兰与大明将彻底交恶,放归崇祯报复很快会来,不放归崇祯结果更惨!
搞不好,大明还会跨洋远征荷兰,他丝毫不怀疑大明能力,能把战船开出十二节。
会没有能力远征荷兰?这话说给谁听谁都不信,那劫持崇祯之举动,无疑是蠢到家的。
这也是崇祯,敢于只带少许锦衣卫,便屈尊赶赴巴达维亚,还敢在大殿上公然发飙。
背后,是个拥有恐怖能力的朝廷,谁动他都需要掂量清楚,能否承受住大明怒火。
很显然,单独一个荷兰肯定不行,说不定欧罗巴绑一起还可行,只是这种规模大战。
可就不是区区荷兰,能轻易做出决策的啦!毕竟,西班牙、葡萄牙、大不列颠可不傻。
一个愿意放开海禁的大明,双方贸易好过战争何止百倍,至于你荷兰与大明交恶。
那是你荷兰自己的事,与咱们并无太大关系,咱们只想与大明贸易,赚白花花的银子。
看锦衣卫抽出佩刀,范德莱恩连忙站起身,解释道:“皇帝陛下,还请您暂勿动怒!”
“外臣愿意归还,巴达维亚所有王公贵族,全都愿意归还热兰遮城,这绝对毋庸置疑。”
“外臣万不该因惜小身,而耽误陛下之大事,臣这便同皇帝陛下一同,前往热兰遮城。”
崇祯挑眉道:“嗯,朕能体会你之不易。这样,朕留下一份诏书,你可交与十七先生。”
范德莱恩连连顿首,恭敬抚胸道:“外臣,叩谢大明皇帝陛下,愿上帝保佑您!”
崇祯转头对方正化道:“取诏书,朕念你来写!”
方正化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份明黄色丝绢诏书,内里衬裱了一层宣纸。
摆好笔墨纸砚,磨好墨条醮好墨汁,朝崇祯示意已准备好,崇祯摊手示意开始记。
“今,朕找巴达维亚总督,范德莱恩索要热兰遮城,荷兰与他皆无权拒绝。”
“此份诏书,旨在申明此事非他能决定,也勿要追究巴达维亚,各级官员之责任。”
“正告荷兰十七先生,若不想与大明一决高下,便勿要追责!若轻启战端,便是灭国!”
崇祯示意范德莱恩,请的通译过来对其道:“好啦!通译过来,将诏书注上荷兰语。”
并半开玩笑道:“可要写清楚哦!到时候,你们范总督能否保命,全看这份诏书了。”
通译内心汗颜,以这份诏书之措辞,妥妥是把双刃大剑,既能保命也会丢命。
人十七先生元老会,明着不敢处决范德莱恩,还不敢暗地里处决他吗?
通译将心中隐忧,详尽告知范德莱恩,后者听完诏书内容惊觉,这……真如通译所说!
随即请示道:“尊敬的皇帝陛下,十七生不敢明目张胆处绝外臣,但暗地里……”
崇祯一听顿觉有理,转头对方正化道:“加上一句:与大明贸易,只认范德莱恩总督。”
有这句,范德莱恩顿时喜笑颜开,因昂贵的高脚玻璃杯破碎,带来的颓丧都抛诸脑后。
荷兰十七先生元老会,只要还想跟大明保持贸易,那他范德莱恩便不可替代。
不仅不敢暗杀,至少在崇祯在位期间,还需保护好范德莱恩,此时崇祯才三十来岁。
范德莱恩已逾四十好几,明显崇祯会比他活得久,那自己便能安然到退休。
在此期间,元老会还不敢轻易撤换他,否则大明不认可新任总督,那荷兰损失则更大!
诏书拟定完双语,崇祯拿出随身携带之印玺,盖章确认其正当性后,将之交给方正化。
范德莱恩单膝跪地,垂首双手高举过头顶,方正化将诏书放在其手中。
还不忘提醒道:“哼!竟然还不叩谢,陛下之天恩?”
范德莱恩急道:“外臣叩谢,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您之天恩如上帝之光,永耀世间!”
崇祯淡淡一笑道:“好啦!朕有些乏了,休息的地方可有安排?”
范德莱恩亲自引路,送崇祯前往总督府主殿,并恭敬道:“皇帝陛下,床已换过新的。”
“丝绸制床单皆已换新,外臣考虑您带有侍官,便未再给您安排侍女,陛下可还满意?”
崇祯颔首道:“没想到,你还挺用心的,无事你便下去吧!”一夜无话。
次日卯时正,崇祯准时醒来。
方正化端来早膳,小米粥、西式蛋糕、面包,崇祯看到每一块都有切动。
崇祯赞许道:“方伴伴,你做事很细心,当赏!回船上,自去领一千两银币。”
方正化躬身道:“皇爷,这是奴婢该做的,当不起陛下如此厚赏!”
崇祯佯怒道:“朕,说你当得起那便当得起,你能明白朕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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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化垂首恭敬道:“奴婢遵旨!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辰时正,范德莱恩及港务长维利根,和他们自己的通译官,早已恭候在码头多时。
待崇祯过来后,崇祯调侃道:“哎哟,这么早便在此候着啦?你们可曾用过早饭?”
三人躬身道:“外臣等,早已吃过早饭,岂能劳烦皇帝陛下挂怀,外臣有罪!”
崇祯满不在乎道:“诶!这是何话?你们与朕沟通之时,大可不必如此谨慎。”
“只要顺着朕之用意,朕自认为还是很好说话的,你们说是吗?”
三人连声道:“那是、那是、那是!”
范德莱恩连忙岔开话题道:“皇帝陛下,要不咱们登船吧?也好,尽早交割热兰遮城。”
众人上船,蒸汽福船冒出数股黑烟,呜——!呜——!汽缸数声长鸣,福船缓缓启动。
速度越来越快,巴达维亚一众官员、贵族,直到福船起航才赶来。
望着并未扬帆的大船,缓缓加速驶离巴达维亚港,即便是第二次见到此船。
内心震撼之情依旧强烈,心想荷兰要是也有此等战船,那天下间还有何人,是其对手?
当然,他们冒出这个想法时,自动将大明排除在外了,与大明为敌那是愚不可及。
经过十余日航行,四艘蒸汽舰船已停驻于,热兰遮城堡(台南)外,十余里的海面上。
既然打算和平交割,自不可能跑进热兰遮城,海港岸防炮的火力射程内。
放下小船,范德莱恩、维利根,两人带着几名随从划着小船,晃晃悠悠朝城堡而去。
过了足有三个时辰,正当崇祯耐心即将耗尽之时,热兰遮城打出旗语可以靠港。
四艘战舰,再次缓缓启动朝港口驶去,荷兰早已在此建造出,可供大船停靠的深水港。
待战舰靠港时,荷兰驻扎于热兰遮城堡内,数百武装士卒纷纷缴械。
崇祯看了眼地上火绳枪,对站在队首的范德莱恩道:“重炮你们运不走,便留下吧!”
“其它,可带走之物尽可带走。火绳枪,大明现在已不再生产,燧发枪朕也不太稀罕。”
“但是,你需要确保热兰遮城,和该岛之上不能有任何,荷兰籍人员及奴隶存在。”
范德莱恩满目震惊!啥玩意,大明皇帝连奴隶都知道?
眼珠一转,生意经顿上心头道:“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您需要黑人奴隶吗?”
“它们干苦力活还行,而且价格极为便宜,可谓是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崇祯轻笑道:“哟!这就与朕攀谈贸易了?说说看,你们卖价几何?”
范德莱恩一听有戏,便高兴介绍道:“每只年轻力壮的黑奴,售价仅一百五十两白银。”
“若是陛下您要得多,价格还可以便宜些许,嗯……一百二十两一只如何?”
这个时期的荷兰,奴隶贸易是其远洋贸易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在加纳抓捕后。
会贩运前往各地,热兰遮城中就有不少,主要用于干卸货等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