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远并未因刚才与赵思思的短暂交锋而影响心情。
他是真的放下了,心底平静无波,再无涟漪。
推门进屋,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家常菜,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母亲张慧忙碌的身影在玻璃门后晃动。
父亲陈建军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看电视。
厂里效益不好,事情不多,他中午一般都回家吃饭休息,下午两点再去上班。
听到开门声,陈建军扭头望过来,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儿子,怎么换发型了?”
陈知远阳光一笑,在父亲面前转了小半圈:“爸,觉得怎么样?”
“恩,看着精神!比以前那‘锅盖头’强多了。”陈建军点点头,眼里带着赞许。
张慧听到动静就知道儿子回来了,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小远回来了,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不一会儿,一家三口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
桌上不过三样家常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炒小白菜,但陈知远却吃得格外香。
两辈子加起来,他已经太久没吃到母亲亲手做的、带着“家”的味道的饭菜了。
身为父母,最牵挂的自然是孩子的前程。
饭还没吃几口,张慧就忍不住问道:“儿子,估分怎么样呢,志愿都填了哪些?”
这种事,陈知远没打算隐瞒,如实道:“估分大概五百三十多,应该不到五百四,重点本科第一志愿填了江南大学,一般本科填了江州电力学院。”
听到这话,老陈夫妇神色微微一黯。
他们清楚记得,儿子成绩好的时候稳居年级前十,仿真考常有六百出头,如今高考估分五百三十几,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但他们终究是开明的父母,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相反,张慧立刻温声安慰道:“没事,儿子,重本不行,咱们就指望一般本科,江州电力学院也挺好的。”
陈知远心头一暖,他的父母没有半句埋怨,只是默默地将所有失望和压力扛在了自己肩上。
“妈,我也不一定就是读一般本科的命。”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万一运气好,被江南大学录了呢?”
陈建军苦笑着摇摇头,提醒道:“儿子,你知道江南大学去年的录取线有多高吗,今年估计只高不低,你那分数……基本没希望的。”
张慧也完全赞同:“是啊,你要是填个垫底的重本院校,兴许还有点儿可能,江南大学,这太难了。”
陈知远却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眼神亮晶晶的:“爸妈,要不咱们打个赌怎么样,要是我真被江南大学录取了,你们说怎么办?”
陈建军来了兴致,声音也洪亮起来:“真要是考上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都答应!”
“好!爸,这可是你说的。”陈知远立刻接道,“要是我真考上了,要求也不高,只要爸你把烟戒了,从今往后不再抽就行。”
“这……”陈建军顿时有些尤豫,他烟瘾不小,现在基本每天两包。
张慧却眼睛一亮,马上拍板:“好!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真考上江南大学,我监督你爸戒烟!”
陈知远看向父亲,眼神带着鼓励和期待:“爸,听见没,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
被儿子这么看着,陈建军一咬牙,斩钉截铁道:“行!赌了!”
听到父亲肯定的回答,陈知远笑了,笑得格外开怀。
上一世,父亲才五十出头就因肺癌去世,如今父亲刚四十多岁,他希望戒烟还来得及,绝不让悲剧重演。
一顿饭并没有因为陈知远高考估分不理想而气氛沉闷,反而轻松活跃,洋溢着家的温馨。
饭后,陈知远还陪着父母聊了好一会儿天,才起身回自己房间。
这让老陈夫妇真切地感觉到:儿子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变得成熟而懂事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顿时安静下来,隐隐约约能听到母亲收拾碗碟、厨房传来的水流声。
过了一会儿,客厅又传来父母压低嗓音交谈的声音,虽然隔着房门,陈知远却依稀听了个大概。
他自己也微微一愣:我的听力……好象变好了不少?是因为这具身体正值十八岁,感官敏锐吗?
客厅里,陈建军已经关掉了电视,夫妻俩坐在沙发上,正低声商量着儿子上大学的事。
张慧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愁云,语气沉重:“老陈,小远考江南大学肯定是没指望了,但上江州电力学院应该没问题,儿子一读大学,咱们肩上的担子可就重了。”
她之所以担忧,是因为自己已下岗两三年,而曙光机械厂的效益每况愈下。
陈建军虽是工程师,工资却不涨反降,如今每月到手只有八百多块。
每月八百多的收入,在五河市这个地级市,实在不算高,顶多中等,甚至偏下。
陈建军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感到了经济压力,他习惯性地想摸烟,可想到买烟要花钱,又硬生生忍住了。
“老婆,咱们不是还有点存款吗,应该……能撑到儿子大学毕业吧?”
“那点存款,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张慧摇摇头,“万一家里遇上急事要用钱怎么办?”
陈建军语气凝重起来,缓缓道:“那……你说怎么办?”
张慧显然已经想过很久,低声道:“我打算弄个小推车,每天早上去卖早点。多少能赚点,补贴家用。”
“这太辛苦了!”陈建军立刻反对,“每天五六点就得起床,风雨无阻的……让我再想想,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夫妻俩交谈的声音虽轻,却一字一句,清淅地传入了陈知远耳中。
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上一世,他刚上大学不久,就知道了母亲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地卖早点,原来,是为了赚取他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时候的他刚进大学,懵懂无知,还是个被父母保护得太好的少年。
如今以四十馀岁的灵魂回望,才真切地体会到,父母当年是何等不易。
渐渐地,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清淅起来,并迅速生根发芽:
既然重活一次,总不能再让父母这样辛苦。
得想办法,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