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远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境确实不同了。
即便是看到十八岁、青春正好的赵思思,心中也静如深潭,一丝多馀的涟漪也未泛起。
自行车轻快地驶出小区,他将刚才那短暂的事情彻底抛到脑后。
晨风迎面拂来,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与草木气息,他一边不紧不慢地蹬着车,一边思考着填报志愿的事情。
如果历史轨迹不变,他的高考分数将是538分——仅比今年的重点本科线高出一分。
区区一分,几乎宣告了与名牌重点大学无缘。
可既然上天给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若还不能迈进更好的学府,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重生的机会,给重生者丢脸。
忽然,一个关键的记忆碎片跃入脑海——对了!
1999年江南省高考曾爆出一个大冷门:作为全国顶尖学府之一的江南大学,那一年竟未能在本省招满计划名额。
江南大学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在全国声誉卓着,全国排名前五,历年录取分数线都高居不下。
尤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末那几年,分数连年攀升,去年其最低录取线竟达到了惊人的620馀分。
要知道,同年水木大学与京城大学在江南省的投档线也不过630分出头,江南大学的门坎几乎与之比肩,自然吓退了大批跃跃欲试的考生。
而1999年高考的志愿填报规则是:先估分,后填志愿。
考生在填报时并不知道自己的确切分数,只能依靠对照标准答案进行估算。
估分本身存在很大变量,有人估得准,有人则可能相差数十分。
在这种“半盲填”的状态下,许多人看到江南大学往年的高不可攀的分数线,便心生怯意,为求稳妥,转而填报其他录取分数相对较低的重点大学。
想起这桩关键的“历史信息”,陈知远心头骤然一亮,仿佛在迷雾中瞥见一束光。
脚下不由蹬得更加有力,他几乎要站起来使劲蹬。
夏日的风掠过耳畔,道路旁原本寻常的草木花香,此刻闻起来也格外清新悦人。
原本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他只用了一刻钟多点便到了,锁好那辆略显旧色的自行车,他凭着记忆朝高三所在的教室走去。
“陈知远!”
刚迈了几步,一个带着熟悉惊喜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扭头一看,一个小胖子正笑呵呵地小跑过来,圆圆的脸上泛着光。
这是他的同班好友金亮。
即便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两人大学毕业后各奔东西,也始终保持着联系,情谊未曾褪色。
陈知远最落魄的那段时光——创业失败,债务缠身。
金亮曾毫不尤豫地拿出自己积攒多年、准备用于结婚买房的首付款,整整十万,帮他渡过难关。
“金亮!”陈知远心中一暖,伸手熟稔地揽住对方的肩膀,“怎么样,想好报哪所学校没?”
金亮挠挠头,笑容里带着点不确定:“本来挺想报江南财经学院的,就怕分数够不着……等估完分看看情况再说吧。”
听到这里,陈知远记忆闪回:上一世,金亮正是填报了江南财经学院,可惜分数略差几分,最终去了一所专科院校。
两人说笑着,并肩走向教室。
教室里早已人声鼎沸。
高考的重压骤然卸去,少年们彻底放松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快、喧闹,甚至略带狂喜的气息。
有人聚在一起大声说笑,有人追逐打闹,课桌间涌动着躁动的青春能量。
陈知远其实已记不清自己的确切座位,但他记得同桌是谁,目光快速扫过,很快便定格在靠窗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贺菲,早啊。”他走到座位旁,自然地打招呼。
同桌的女生闻声微微一颤,明显有些窘迫,慌忙低下头去,几缕枯黄的刘海滑落,几乎遮住眼睛。
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应道:“早…早,陈知远。”
陈知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心中却泛起一阵时光交错的感慨:同桌,真的是好久不见。
在原先的人生里,高中毕业之后,他便与贺菲失去了联系。
再次相见,已是二十年后的高中同学会。
那时的贺菲,容光焕发,自信从容,言谈举止间透着成熟女性的魅力,颜值更是惊人,与眼前这个沉默寡淡的女孩判若两人。
此刻,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女:身形有些单薄,透着营养不足的瘦削;头发缺乏光泽,简单地束在脑后;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款式陈旧。
尤其那厚厚的、几乎复盖半张脸的刘海,象一层保护色,将可能潜藏的光彩彻底掩藏。
听说贺菲家境十分艰难,父亲早逝,母亲靠着摆地摊的微薄收入拉扯她和妹妹,看来传言非虚。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女孩,成绩却常年稳居年级前三,如果记忆没错,她这次高考将是全校第一名,641分的耀眼成绩。
贺菲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悄悄爬上一抹薄红,她心中忐忑:他为什么一直看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笔。
直到感觉到那道目光移开,她才暗自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背微微放松下来。
不久,班主任拿着一叠材料走进教室,喧哗声渐渐平息。
他简明扼要地强调了估分的重要性与注意事项,随后将一份份印刷好的《高考试题标准答案及评分标准》发到每个人手中。
那是一本大约三十几页的册子,各科试题的官方答案、计算题的详细步骤与分值分配,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册子一到手,教室里瞬间陷入一种紧张的寂静。
所有人都收敛了笑容,神色严肃地翻开答案,拿起笔,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回忆、比对、打分,然后谨慎地累加总分。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轻微叹息或嘀咕,成了此刻的主旋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半小时后,寂静才被逐渐升高的声浪打破。
有人捶胸顿足:“这题我怎么选了c!明明是b啊!”也有人喜形于色,压低声音欢呼:“居然蒙对了!”
贺菲一直专注地核对着答案,清秀的眉毛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她用眼角馀光瞥见邻座的陈知远似乎无所事事,既不对答案,也不算分,终于忍不住侧过脸,轻声提醒:“陈知远,你不估分吗,这个……真的很重要。”
陈知远转头看向她,笑了笑,心想:这姑娘,心地还怪好的呢,不忘提醒自己。
他当然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语气平常地答道:“我大概心里有数了,这次考得一般,估计也就530多分吧,应该超不到5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