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寿宫时,已是午后。
秦湘和陈瑾都在等。
见陈渊回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秦湘问。
“谈成了。”陈渊说,“青龙会答应帮忙。还有,赵叔还活着,在青龙会那里养伤。”
陈瑾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
秦湘也面露喜色,但很快又凝重起来:“刚才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病情加重了。”
陈渊心中一沉:“多严重?”
“昏迷不醒,太医说说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秦湘说,“曹吉祥已经封锁了乾清宫,除了他和几个心腹太医,谁也不让进。”
“这是要”陈瑾脸色发白。
“要控制皇上,控制消息。”陈渊说,“一旦皇上驾崩,曹吉祥就能假传遗诏,扶植傀儡。”
“那我们怎么办?”
陈渊走到窗边,看着乾清宫的方向。
那里宫墙重重,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能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等。”
“等曹吉祥出招。同时,我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最坏的准备。”
陈渊转身,“秦姑娘,你联系青龙会,让他们准备好,一旦京城大乱,要有自保之力。陈瑾,你去收拾东西,重要的文书、金银,都打包好,随时准备离开。”
“那你呢?”陈瑾问。
“我去见殿下。”陈渊说,“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他走出偏殿,往后殿去。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
但雪盖不住人心。
也盖不住,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腊月十五,成国公府。
朱勇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
桌上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喝。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老爷,王档头来了。”管家在门外禀报。
朱勇脚步一顿:“让他进来。”
王振推门而入,一身便服,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国公爷,干爹让我来问话——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朱勇装糊涂。
“别啊国公爷。”
王振自顾自坐下,翘起二郎腿,“昨天朝会上,那几个御史弹劾大长公主,您可是一言未发。干爹很失望啊。”
朱勇脸色变了变:“本公本公那是”
“那是怕了?”王振冷笑,“怕大长公主,还是怕您家里那位母老虎?”
这话戳到痛处。
朱勇猛地转身:“王振!注意你的身份!”
“是是是,卑职失言。”
王振嘴上认错,神态却更嚣张了,“不过国公爷,有句话卑职得提醒您。现在这局面,您想明哲保身?晚了。要么站干爹这边,要么呵呵,您那些事要是捅出去,别说国公的爵位,脑袋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朱勇手在袖中颤抖。
他知道王振指的是什么——三年前漕运贪墨案,他收了二十万两;去年军械倒卖,他分了十五万两;还有还有教坊司那些事。
“曹公公到底想要什么?”朱勇艰难地问。
“简单。”王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明日朝会,您带头弹劾大长公主,说她‘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第二,联络京营旧部,一旦有变,立刻控制九门。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皇上那边,需要您去探望探望。”
朱勇浑身一冷:“皇上现在谁都不见。”
“所以才需要您去。”
“您是国公,皇亲国戚,探望皇上,名正言顺。只要您进了乾清宫,把该递的东西递进去,该传的话传出来,剩下的事,干爹会安排。”
“你们你们要”
“国公爷。”
王振站起来,走到朱勇身边,声音像毒蛇吐信,“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您要是现在犹豫,等大长公主倒了,您就是下一个。”
说完,他拍拍朱勇的肩膀,转身离开。
朱勇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内衣。
他知道曹吉祥要做什么——那是弑君,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可他有的选吗?
没得选。
正绝望间,书房门又被推开。
朱勇以为是王振去而复返,正要发火,抬头却愣住了。
进来的是他夫人张氏。
张氏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但眉眼间的凌厉藏不住。
她穿着素色常服,头上只簪一根玉簪,却比满身珠翠更有气势。
“夫夫人?”朱勇结巴了。
“刚才王振来了?”张氏冷冷问。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张氏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凉茶,闻了闻,又放下,“府里上上下下,哪件事能瞒过我?说吧,曹吉祥又让你做什么?”
朱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氏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朱勇啊朱勇,你当年娶我的时候,也算条汉子。怎么现在越活越回去了?跟阉党勾勾搭搭,你就不怕列祖列宗从坟里爬出来骂你?”
“我我也是没办法”朱勇哭丧着脸,“曹吉祥手里有我的把柄”
“把柄?”张氏冷笑,“谁还没点把柄?他曹吉祥贪赃枉法的事少了?东厂草菅人命的案子少了?真要捅出去,看谁先死!”
“可他是司礼监掌印,皇上面前的红人”
张氏声音更冷,“皇上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曹吉祥这是狗急跳墙,要拉着所有人陪葬!你跟着他,就是找死!”
朱勇被骂得抬不起头,但心里那点侥幸还在挣扎:“可是万一曹吉祥赢了呢?大长公主毕竟是个女人,皇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太子年幼”
“所以你就赌?”张氏盯着他,“用朱家满门的性命去赌一个阉党的良心?朱勇,我告诉你,就算曹吉祥赢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个道理你不懂?”
朱勇沉默了。
张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老爷,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国公府看着风光,实则处处受制。但你想想,我张家是怎么没落的?不就是因为站错了队?我爹英国公,一生忠勇,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你难道要步他的后尘?”
提到岳父,朱勇浑身一震。
英国公张辅,永乐朝名将,战功赫赫。
就因为永乐末年站错队,支持汉王,仁宗继位后就被削爵罢官,郁郁而终。
张家从此一蹶不振。
“夫人”朱勇声音发涩,“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