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养心殿。
殿门紧闭,鎏金铜炉里龙涎香烧得正浓,青烟笔直上升,到梁顶才散开。
梁帝萧选坐在御座上,明黄龙袍衬得脸色愈发阴沉。
他没戴冠,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眼角深刻的皱纹在灯下像刀刻的。
左手搁在扶手上,三枚玉扳指缓慢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下首跪着四个人:太子萧景宣、靖王萧景琰、誉王萧景桓、悬镜司掌镜使夏江。
四人分两列,太子独跪中间,衣袍沾满尘土,发髻散乱,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肩膀微微发抖。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蒙挚押着五个犯人进来,铁链拖地哗啦作响。
为首的是东宫侍卫孙勇,后面跟着两个刺客,再后面是马夫赵老实和御马监管事太监。
五人被按跪在殿心,面如死灰。
“说。”梁帝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殿内嗡嗡回响,“春猎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
孙勇抬头,脸上血污未干,左眼肿得只剩条缝。
他看了眼太子,太子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被梁帝冷眼一扫,又低下头去。
“是……是太子殿下……”孙勇声音嘶哑。
“殿下说,靖王在北境清洗将领,动了东宫根基。
若再让他掌兵权,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所以要趁春猎……让他永远骑不了马。”
“怎么动手?”
“钱先生出的主意,先让赵老实给黑风下惊魂散,等马行到鹰愁涧发作。
靖王坠马,不死也残,若侥幸未死……”孙勇顿了顿,“就让我们埋伏在林中放箭,补刀。”
殿内死寂。
梁帝转动扳指的手停了。
他看向太子,眼神像在看陌生人:“景宣,你有什么话说?”
太子猛地抬头,涕泪横流:“父皇!儿臣冤枉!孙勇这狗奴才血口喷人!
儿臣从未指使他做这等事!是……是有人陷害儿臣!”
他膝行几步,抓住梁帝龙袍下摆,“父皇明鉴!儿臣再蠢,也不敢在春猎大典上行刺兄弟啊!”
梁帝一脚踢开他:“不敢?赵老实!”
跪在末位的马夫浑身一颤。
“你说,谁让你下的药?”
赵老实伏地磕头,咚咚作响:“是……是太子府的钱先生。
他说小老儿的儿子在牢里,若不听命,就让我赵家绝后。
他还给了二百两银子,说事成之后,保我儿子平安出狱……”
他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双手高举,“银子……银子在这儿,一分没动。”
钱袋是寻常粗布缝制,上面绣着个小小的“钱”字。
梁帝看向夏江:“悬镜司查过了?”
夏江躬身:“回陛下,已查实。
钱袋是太子府门客钱如海常用之物,绣娘可作证。
银锭上的戳记,出自东宫库房。
赵老实儿子赵小四,确因赌债杀人入狱,此案卷宗在京兆尹,有太子府长史插手缓判的记录。”
一样样证据摆出来,像铁锤砸在太子心上。
他瘫坐在地,茫然四顾。
左边靖王垂目不语,右边誉王嘴角噙着冷笑,夏江面无表情。
殿外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宫墙,要下雨了。
“景宣,”梁帝声音疲惫,“你是朕的嫡长子,大梁的储君。
朕这些年纵你容你,是盼你能成器,可你……你都做了什么?”
太子突然笑起来,笑声凄厉:“成器?父皇,您真盼儿臣成器吗?
您把谢玉给了儿臣,又把悬镜司给了夏江。
您让誉王掌吏部,让靖王掌兵权。
儿臣这太子,就是个空架子!就是个靶子!”
“放肆!”梁帝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翻,碎瓷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儿臣放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豁出去了,红着眼嘶吼。
“这些年,儿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怕失宠,怕被废,怕哪天醒来,东宫就换了主人!
儿臣没办法!不动靖王,兵权尽失;不动誉王,朝堂没立足之地!儿臣只能赌!”
“赌?”梁帝气极反笑,“用兄弟性命赌你的储位?”
“兄弟?”太子看向靖王,“老七,你说,咱们是兄弟吗?
这些年你在北境,我在东宫,一年见不了两面。
见面了,你叫我一声皇兄,我叫你一声七弟,客客气气,心里想的是什么,彼此不清楚吗?”
靖王抬眼,目光平静:“臣弟从未想过与皇兄争。”
“没想过?”太子嗤笑,“北境军那些将领,是谁拔的?
周武、赵有财、郑彪——他们是谁的人,你心里没数?
你清洗他们,不就是在砍我的手脚?”
“那是军务整顿。”靖王声音依旧平稳,“周武私放奸细,赵有财贪墨军粮,郑彪走私军械。
证据确凿,按军法处置。与何人门下无关。”
“好一个无关!”太子转向梁帝,“父皇您听见了?这就是您的好儿子!
杀我的人,夺我的权,还要装出一副大公无私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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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寒:“蒙挚。”
“臣在。”
“太子所言,可是实情?靖王整顿北境军,有无挟私报复?”
蒙挚抱拳:“回陛下,臣奉旨协查北境军务。
周武等三人罪证,皆由军中监察、地方官府、兵部三方核实,卷宗俱全。
靖王殿下依军法行事,并无逾矩。”
“好。”梁帝重新坐下,“那春猎行刺一事,证据确凿。
太子萧景宣,弑弟未遂,罪无可赦。即日起废去——”
“父皇!”誉王突然开口,跪行上前,“皇兄虽犯大错,但……但或许另有隐情。
儿臣近日查到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帝皱眉:“讲。”
誉王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这是儿臣偶然所得,涉及皇兄……另几桩不法事。
儿臣本不想在此时呈报,但事关国法纲纪,不敢隐瞒。”
高湛接过奏折,递给梁帝。
梁帝翻开,只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他快速翻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最后“啪”地合上奏折,狠狠砸向太子!
奏折砸在太子肩上,散开,纸页飘落一地。
“萧景宣!”梁帝声音发抖,“你……你真是朕的好儿子!”
太子茫然捡起一页纸,只看了一眼,就如遭雷击。
纸上写的是三年前江南漕运案。
那年黄河决堤,漕运阻塞,朝廷拨八十万两赈灾银南下。
太子门人勾结漕帮,截留三十万两,导致灾民暴动,死伤数千。
这事当年被压下了,主犯“暴毙”狱中,成了悬案。
另一页是去岁科举舞弊案。
太子妃的弟弟参考,买通考官,调换试卷,硬是将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捧成二甲进士。
事发后,考官“自尽”,证据全毁。
还有私蓄死士、勾结江湖、买卖官爵……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列得清清楚楚。
太子手抖得拿不住纸,纸页滑落。
他抬头看誉王,誉王垂着眼,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再看夏江,夏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
“这些……这些是诬陷……”太子声音发飘,“儿臣没做过……”
“没做过?”梁帝冷笑,“江南漕运案,主犯刘金水死前留下血书,现在还在刑部存档。
科举舞弊案,被调换试卷的考生张明远,去年‘意外’坠河身亡,他家人还在京兆尹喊冤。
萧景宣,你真当朕老了,瞎了,聋了?”
太子张口结舌。
这些事他当然做过。
做的时候觉得天衣无缝,觉得自己是储君,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拿点银子、安插几个人算什么?
可现在,这些事被翻出来,摆在明面上,每一桩都是砍头的罪。
“是谁……”他喃喃道,“是谁给你的这些……”
誉王低头不语。
殿外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奔腾。
殿内灯火被震得摇晃,人影在墙上张牙舞爪。
梁帝靠在御座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跪在眼前的嫡长子,这个他寄予厚望、宠了三十多年的儿子,此刻像条丧家之犬,狼狈、绝望、可恨又可怜。
“拟旨。”他开口,声音沙哑。
高湛连忙铺纸研墨。
“太子萧景宣,德行有亏,屡犯国法。春猎行刺兄弟,罪同谋逆。
今废去太子位,禁足东宫,无朕旨意,不得出。
一应涉案人等,交由悬镜司、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顿了顿,他又道:“东宫属官,尽数革职查办。太子妃……迁居西苑,非诏不得探视。”
旨意一道接一道,像重锤砸下。
太子瘫软在地,眼神空洞,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誉王垂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靖王依旧沉默,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夏江抬眼,看了眼殿外暴雨,又垂下。
“都退下吧。”梁帝挥手,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朕累了。”
四人行礼退出。
殿门打开,狂风裹着雨扑进来,吹得灯火乱晃。
高湛连忙关门,回头看见梁帝靠在座上,闭着眼,眼角有泪光。
“陛下……”
“高湛,”梁帝没睁眼,“你说,朕是不是……教子无方?”
高湛跪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龙体……”梁帝苦笑,“朕这身子,还能撑几年?
可你看看这些儿子……一个个的,都盯着这把椅子,朕还没死呢!”
他睁开眼,看着殿顶蟠龙藻井。
金龙张牙舞爪,瞪着一双琉璃眼,冷冷俯视人间。
“传旨,明日辍朝。朕……想静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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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外,长廊。
暴雨如瀑,檐下水帘成幕。
三个皇子重臣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太子被两个太监搀扶着,失魂落魄地往东宫方向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死死盯住誉王:“老五……是你,对不对?”
誉王一脸痛心:“皇兄,到了这地步,你还不知悔改吗?”
“悔改?”太子笑起来,笑声混在雨声里,凄厉得像鬼哭,“我改什么?
我走到今天,不都是你们逼的?你,老七,还有……”
他看向夏江,“夏江,你这条老狗!这些年我从没亏待过你,你倒好,关键时刻一声不吭!”
夏江躬身:“殿下慎言。臣依律办案,不问私情。”
“好一个依律办案!”太子啐了一口,“你们都等着……等着!我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被太监硬拖着走了,叫骂声渐渐被雨声淹没。
廊下只剩三人。
誉王叹了口气,对靖王道:“七弟受惊了。
今日之事,为兄实在……痛心。”
靖王看着他,看了许久,才道:“五哥今日呈上的奏折,很是详尽。”
誉王笑容微僵:“为兄也是偶然所得。没想到皇兄他……竟做过这么多糊涂事。”
“是糊涂事,还是有人刻意收集,就难说了。”靖王转身,看向雨中宫阙。
“五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小心路滑。”
说完,他撑伞步入雨幕,玄色身影很快模糊。
誉王站在原地,笑容渐渐消失。
他看向夏江:“夏大人今日,似乎话很少。”
夏江低头:“殿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只是陛下的刀,陛下指向哪儿,臣砍向哪儿。”
“好一把听话的刀。”誉王点头,也撑开伞,“那本王就希望,夏大人这把刀……永远别砍错了方向。”
他走入雨中。
廊下只剩夏江一人。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夏江站了很久,才从袖中摸出一张字条——是今早有人塞进悬镜司门缝的。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誉王奏折,言氏手笔。”
字迹潦草,用的是最普通的炭笔。
夏江将字条揉碎,撒进雨中。
纸屑瞬间被打湿、冲散,消失不见。
他抬头望天,乌云翻滚,雷声隆隆。
这金陵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
东宫。
太子妃跪在殿中,看着太监宫女撤走所有象征储君之位的器物:蟠龙屏风、太子印玺、金册宝典……一样样被搬出去,像搬走她二十年的荣华。
太子坐在门槛上,看着暴雨,一动不动。
“殿下……”太子妃爬过来,抱住他的腿,“我们去求父皇,去求母后……您不能就这么认了!”
“认?”太子喃喃道,“我还能怎么不认?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老五那本奏折,把我这些年的底全掀了……他哪儿来的那些东西?谁给他的?”
他忽然抓住太子妃的肩膀:“你说!是不是你娘家那边出了纰漏?
漕运案,科举案……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怎么会落到老五手里?”
太子妃哭着摇头:“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
“不知……不知……”太子松开手,痴痴笑起来,“那就是有鬼了。
这东宫,这朝堂,到处都是鬼。
老五是鬼,老七是鬼,夏江是鬼……连父皇也是鬼!他们合起伙来,要我的命!”
他猛地站起,冲到殿门口,对着暴雨嘶吼:“来啊!来杀我啊!我不怕你们!我是太子!我是大梁储君!”
雷声炸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他扭曲的脸。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太子妃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她知道,完了。
全完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雨歇云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宫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百官穿着朝服站在午门外,等着上朝,却见宫门紧闭。
高湛出来宣旨:陛下龙体欠安,辍朝三日。
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春猎的事已经传开,太子被废的消息像野火燎原。
有人震惊,有人窃喜,有人忧心忡忡。
誉王站在百官前列,背脊挺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靖王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言豫津躲在人群后头,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旁边一个官员凑过来低声道:“言公子,听说昨日养心殿……动静很大?”
“是吗?”言豫津揉揉眼睛,“我昨天喝多了,什么也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宫门。
朱红大门紧闭,门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只眼睛,冷冷看着这乱象初生的朝堂。
风吹过,带来雨后青草的气息,混着宫墙根苔藓的湿霉味。
言豫津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棋局走到中盘,该换子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