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春意渐浓。
金陵城西的“庆云班”戏园子,今日挂牌唱新戏。
门口水牌上浓墨写着三个大字——《忠魂冢》。
底下小字简介:前朝名将蒙冤,将士血染沙场,忠魂不散,夜夜泣血。
戏未开场,园子里已坐满了人。
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纪王爷萧景礼独自坐着,手里捧着一盏碧螺春,慢悠悠品着。
这位王爷年近五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常挂着笑意,是宗室里出了名的闲散王爷,不爱政事,只爱听戏、品茶、赏花。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绸袍,外罩墨色马褂,手里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目光偶尔扫过楼下熙攘的看客,更多时候是望着戏台两侧那副对联出神:
“戏台方寸地,演尽古今悲欢事;
人生大舞台,看透忠奸善恶人。”
核桃在掌心转得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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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园门口,言豫津刚下马车。
他今日穿了身素色锦袍,腰间系着青玉带,手里摇着一柄素面折扇,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富贵闲人。
抬头看了眼水牌上的戏名,唇角微微勾起。
来得正好。
进门,付钱,寻座。
一楼已满,只剩二楼还有几个空位。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目光在雅座间扫过,忽然停在临窗那处。
纪王爷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碰。
纪王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惯常的和善笑容,抬手招了招。
言豫津走过去,躬身行礼:“豫津见过王爷。”
“免礼免礼。”纪王爷笑呵呵道,“难得在戏园碰见你。来听戏?”
“闲着无事,听说庆云班排了新戏,过来瞧瞧。”言豫津微笑,“没想到王爷也在。”
“巧了不是?”纪王爷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一起看。
这《忠魂冢》是新戏,本王还没看过,正好有个伴儿说说话。”
言豫津谢过,撩袍坐下。
小二连忙添茶,又端上几碟瓜子、花生、蜜饯。
戏还没开锣,园子里人声嘈杂。
看客们三五成群,议论着今日的新戏。
有说戏班子排这出戏大胆的,有猜剧情会怎么编的,也有单纯等着看热闹的。
纪王爷捏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问:“言公子平时爱听什么戏?”
“不拘什么,好听就行。”言豫津摇着扇子,“不过最爱听的,还是那些演忠臣良将、侠客义士的戏。听着提气。”
“提气……”纪王爷重复这两个字,笑了,“是啊,忠臣良将,听着是提气。可有时候,这气提得太高,容易憋着。”
言豫津手中扇子一顿。
这时,戏台上锣鼓声响了。
开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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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魂冢》讲的是一位镇守边关的将军,姓岳。
戏文里说,岳将军骁勇善战,爱兵如子,守关二十年,敌军不敢犯境。
可朝中有奸臣嫉妒,诬陷他通敌,皇帝听信谗言,下旨夺兵权,押解回京。
第一幕,岳将军在关前接旨。
扮将军的生角一身铠甲,背对着台下,肩背挺得笔直。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圣旨,将军缓缓转身——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跪下,双手接过圣旨,说了一句:“臣,领旨谢恩。”
声音不高,却震得整个戏园子鸦雀无声。
台下有看客悄悄抹眼泪。
第二幕,回京路上。
押解的官兵对将军还算客气,但沿途百姓听说岳将军被诬陷,纷纷跪在道旁送行。
有个老妇捧着碗水,颤巍巍递到囚车前:“将军,喝口水吧。您……您冤枉啊!”
将军接过碗,手在抖。
水喝了一半,洒了一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老妇一眼,把碗还回去。
纪王爷手里的核桃停了。他盯着戏台,脸上惯常的笑容渐渐敛去。
第三幕,刑部大堂。
奸臣主审,罗织罪名。将军一言不发,只问了一句:“我麾下将士,现在何处?”
奸臣冷笑:“你那帮兵?早就叛变了!现在都是朝廷要剿的叛军!”
将军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是血红的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悲怆。
他嘶声道:“他们……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二十年!
守的是国土,护的是百姓!你现在说他们是叛军?!”
“证据确凿!”奸臣一拍惊堂木,“岳氏通敌,麾下将士皆是从犯!按律,当诛九族!”
戏台上灯光骤暗。
只留一束光,打在将军身上。
他站在光里,仰天长笑,笑得撕心裂肺。
笑着笑着,眼泪滚下来。
他指着奸臣,指着堂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一字一顿:“我岳氏一门,世代忠良。
今日蒙冤,死不瞑目。但我告诉你们——”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戏文里特有的穿透力:
“那上万将士的忠魂不散!他们在天上看着!在地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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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个公道!等一个清白!等这朗朗乾坤,还他们一个交代!”
余音在戏园里回荡。
台下死寂。
有看客捂住嘴,怕哭出声。
有老人摇头叹息。
有年轻人拳头攥紧,眼眶发红。
纪王爷手里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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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休息。
戏园子里重新嘈杂起来。看客们议论纷纷,情绪激动。
“这戏编得……太真了。”
“岳将军是谁啊?有没有原型?”
“嘘——小声点,有些事不能乱说。”
“可这戏……这戏让人心里堵得慌。”
雅座里,言豫津给纪王爷续上热茶。
王爷接过,却没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这戏……排得不错。
唱念做打,都是上乘。
尤其是那生角,把岳将军的悲愤演活了。”
言豫津点头:“确实演得好。庆云班的台柱子,名不虚传。”
“可是啊……”纪王爷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戏是好戏,却让人心里堵得慌。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再提?再提,又能改变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言豫津,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你说呢,言公子?”
言豫津迎上他的目光,手中折扇轻轻合拢。
“王爷说得是,有些事过去了,确实改变不了。”他顿了顿。
“可若是上万忠魂日夜泣血,生者岂能安眠?
那些将士,那些百姓,那些被埋进黄土的真相——它们一直在那儿,不说不提,不代表就不存在了。”
纪王爷瞳孔微缩。
他盯着言豫津,看了很久。
戏园里的嘈杂声仿佛远了,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片狭小的空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言公子,”王爷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这话……意有所指啊。”
“豫津不敢。”言豫津微微躬身,“只是看戏有感而发。
戏文里的岳将军是虚构的,可戏文外的忠魂……未必都是假的。”
纪王爷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和善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的笑。
他重新拿起那对文玩核桃,在掌心慢慢转动。
“言公子,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是。”
“年轻啊。”纪王爷感慨,“年轻,有热血,有冲劲,这是好事。
可有时候,热血冲劲用错了地方,会惹祸的。”
他看向戏台,下一幕即将开始:“这出《忠魂冢》,庆云班敢排,敢演,是胆子大。
可他们演完这一场,这戏还能不能接着演,就难说了。说不定明天,这水牌就得换。”
言豫津沉默片刻:“若是连戏都不能演,那这世道……也太憋闷了。”
“憋闷?”纪王爷摇头,“言公子,这世道从来就不是让人痛快的。
该憋闷的时候就得憋闷,该装傻的时候就得装傻。
活得久的人,不是最能打的,是最能忍的。”
锣鼓声又响了。
第二幕开始。
这幕演的是岳将军被押赴刑场。
沿途百姓跪送,哭声震天。
将军一路无言,直到刑场前,忽然回头,对着来送行的百姓,深深一躬。
然后转身,走向刑台。
刽子手的刀举起来,阳光照在刀刃上,寒光刺眼。
台下有妇人低声啜泣。
纪王爷忽然站起身。
“不看了。”他说,“心里堵得慌。老了,看不得这些。”
言豫津也跟着起身:“豫津送王爷。”
“不必。”纪王爷摆摆手,重新露出那种和善的笑容,“你接着看吧。
年轻,多看看这些……也好。知道这世上有忠臣,有良将,有蒙冤的人,有该还的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记着,看戏归看戏,别太入戏。
戏是戏,人生是人生。
戏文里的忠魂能等来公道,戏文外的……就难说了。”
说完,他转身下楼,胖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言豫津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然后重新坐下。
戏还在演。
岳将军被斩,血溅刑台。
上万将士的亡魂在台上游荡,唱着悲怆的挽歌。
戏园里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戏子们的唱腔,凄厉,悲凉。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透,入口苦涩。
纪王爷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戏文里的忠魂能等来公道,戏文外的……就难说了。”
难说吗?
言豫津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戏台上。
那些扮演忠魂的戏子,穿着白衣,在台上飘荡,唱着,泣着,诉说着不甘和冤屈。
台下看客们泪流满面。
这戏,排得太真了。
真到让人恍惚,以为台上演的就是台下发生过的事。
他知道,这出戏明天很可能真的会被禁。
庆云班会挨罚,班主可能要坐牢,戏子们可能要流落街头。
可那又怎样?
戏可以禁,人心禁不了。
今天坐在这里流泪的这些人,会把戏里的故事带出去,会在茶楼酒肆里议论,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时想起。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要看天时,要看地利,也要看……有没有人浇水。
言豫津站起身,不再看戏。
他走下楼梯,穿过拥挤的看客,走出戏园。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头那层寒意。
马车在街角等着。
他上了车,吩咐车夫:“去苏宅。”
车轮转动,碾过青石板路。
戏园里悲怆的唱腔还在耳边回荡,混合着纪王爷那句意味深长的告诫。
言豫津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试探有了结果。
纪王爷的态度很明确:他知道,他明白,但他不想掺和。
这位闲散王爷选择继续装糊涂,继续听他的戏,品他的茶,赏他的花。
这也在意料之中。
宗室里,像纪王这样的人才是大多数。
他们不站队,不表态,明哲保身,只求安稳度日。
指望他们站出来主持公道,太难。
但至少,他没反对。
那句“戏文里的忠魂能等来公道,戏文外的就难说了”,听着是劝诫,实则也是无奈。
他知道有冤屈,知道该还公道,但他做不到,也不愿冒险去做。
这就够了。
言豫津睁开眼,掀开车帘。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金陵城繁华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像春天的种子,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它在长。
只等一场春雨,就能破土而出。
马车驶过街角,拐进乌衣巷。
戏园里的悲歌远了,纪王爷的告诫也淡了。
只剩下前路,漫长,艰险,但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