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七的雨下得细密,金陵城浸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城南竹溪巷的别院廊下,秦般若握着卷账册对账,指尖捻过纸页的沙沙声与檐下雨滴声混在一处,单调得催人昏沉。
她有些心神不宁。
自那日将夏江密信残片交给誉王后,那男人眼中的暴怒与杀意,隔了三日仍烙在她眼底。
这不是好事。棋子生了不该有的情绪,便容易脱出掌控。
可她又不得不给——誉王若连夏江的背叛都看不清,便不值得她再押注。
“姑娘。”
老仆阿福撑着油伞从月洞门进来,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湿漉漉的声响。
他年过五旬,背微驼,是当年滑族灭国时跟着她逃出来的旧人,在这院子里管些采买杂事,寻常得不会惹任何人注目。
秦般若没抬眼:“说。”
“今早去西市买绢线,撞见个怪事。”
阿福将伞搁在廊柱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束丝线,最底下却压着张折成方胜的纸。
纸是普通的桑皮纸,边缘毛糙,像是从账簿上随手撕下的。
秦般若接过展开,里头不是字,是幅炭笔勾勒的人像。
画的是个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束发,眉眼清秀,鼻梁高挺,嘴角抿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画技算不得高明,但形貌特征抓得极准——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位置点得略深,像蒙着层薄雾。
秦般若的手顿住了。
这眉眼……她见过。
在更久远的记忆里,在滑族王庭覆灭前那些模糊的、泛黄的旧影中。
璇玑公主坐在镜前梳妆,铜镜里映出的就是这样一双眼——上扬,深邃,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锐利,像雪原上盘旋的鹰。
“这画……”她声音有些干,“哪来的?”
“西市‘墨韵斋’门口捡的。”阿福压低声音,“老奴去买线,路过那铺子,见地上飘着这纸,原以为是废稿。
可瞥见这少年的脸……”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老奴斗胆,多问了一句。
铺子伙计说,前两日有个生客来买笔墨,试笔时随手画的,走时忘了带走。”
“生客?什么样貌?”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记得身量颇高,左手虎口有道旧疤。”阿福抬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
“老奴记得,当年公主身边近卫统领,虎口就有这么道疤——是替公主挡箭时留下的。”
秦般若捏着纸页的手指收紧,纸边皱起。
璇玑公主的近卫……
那人她还记得,叫赫连拓,是王庭最忠诚的勇士之一。
灭国那夜,他护着公主从火海里杀出条血路,自己身中七箭,最后跪在公主马前咽的气。
尸体是秦般若亲手埋的,就在王庭废墟外的白杨林里,连块碑都没敢立。
死人不会复生。
那这画……
“伙计还说,”阿福声音更低了,“那生客试笔时,铺子老板瞥见他袖口内衬绣着个纹样——残月挂孤松。”
秦般若瞳孔骤缩。
残月,孤松。
滑族王室的秘纹,非嫡系血脉不得用,非生死关头不得示人。
这纹样她只见过两次,一次在璇玑公主的贴身玉佩上,一次在……夏江某年除夕夜醉酒后,不慎露出的一截中衣袖口。
她当时只当是巧合。
夏江与璇玑公主有旧,她是知道的。
公主当年潜伏大梁,与这位悬镜司首尊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可公主从未提过有子嗣,更别提……
秦般若猛地起身,账册滑落在地,纸页散开。
“姑娘?”
“这少年,”她盯着画像,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现在何处?”
“老奴留了心,顺着墨韵斋往西打听。
有人看见相似形貌的少年,常在城西白鹭书院附近出没,住在书院后巷第三户,青瓦院门,门口有棵老槐。”
阿福顿了顿,“老奴斗胆,昨日午后去那儿转了一圈,正巧那少年出门——”
他从怀中又摸出张更小的纸片。
是张匆匆撕下的糖纸,背面用炭笔潦草补了几笔。
画的是少年侧脸,鼻梁线条,耳廓形状,还有颈侧一道极淡的、月牙形的旧疤。
秦般若接过纸片的手在抖。
这道疤……璇玑公主颈侧相同位置,也有这么一道。
是幼时坠马被树枝划的,公主嫌丑,常年用高领或璎珞遮掩,除却贴身侍女,没几个人知晓。
血统骗不了人。
骨相、眼神、连细微的旧疤都一模一样。
夏江……竟与璇玑公主有个儿子。
养在金陵,藏在市井,十五年。
而她,秦般若,自诩掌握滑族旧部半壁人脉,自认是璇玑公主遗志最忠实的继承者,竟对此一无所知。
十五年来,她为夏江铺路,替他联络滑族残部,帮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当他是在为公主复仇、为滑族谋一线生机。
原来不是。
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用她的才智,用滑族旧部的血,用公主至死都念着的复国梦,来替他夏江的儿子——一个流着滑族王血的私生子——谋一个前程。
“哈……”
秦般若笑出声,短促,冰冷,像冰锥断裂。
阿福担忧地看她:“姑娘?”
“我没事。”她缓缓坐回椅中,捡起散落的账册,一页页理好,动作平稳得诡异,“阿福,你去办件事。”
“姑娘吩咐。”
“城西青柳巷七号,住着个叫姜平的老郎中。
你去找他,就说秦娘子问,十五年前他接生的那个孩子,如今可还安好。”
秦般若抬眼,目光像淬过冰的刀子,“记住,只需问这一句,无论他答什么,听完就走,莫要多言。”
阿福凛然:“是。”
老仆撑伞没入雨帘。
秦般若独坐廊下,看着雨丝如帘。
手中那两张画像被攥得死紧,炭笔痕迹在汗湿的指腹下晕开,少年清秀的眉眼模糊成一团污迹,像她此刻的心。
十五年前。
正是璇玑公主“病故”的那年春天。
公主走得突然。
前一晚还与她密谈至深夜,说起复国大计眼中有光,第二日便传来暴毙的消息。
夏江亲自料理后事,棺木封得严实,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当时只当是梁帝下的手。
现在想来……若公主那时已有身孕呢?若夏江知道这孩子留不得,一旦暴露便是灭门之祸,他会怎么做?
秦般若闭上眼。
她想起公主最后那夜说的话。
“般若,若我有一日不在了,你要继续走下去。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族人。
我们滑族的血脉……不能断。”
血脉不能断。
公主说这话时,手无意识地抚着小腹。秦般若当时以为她是忧虑过度,如今想来……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上当当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回来了。
伞沿滴着水,老仆脸色有些白,进廊后先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
“姑娘,问了。姜郎中起初装糊涂,老奴亮了当年公主赐的玉牌,他才说了实话。”
“说。”
“十五年前三月初七,夜,确有辆马车载着个临盆妇人去他医馆。
妇人蒙着脸,但随行的是个官家打扮的男人,出手阔绰,要求务必母子平安。”
阿福喉咙发干,“孩子是半夜落地的,男婴。那男人抱走孩子时,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今日之事,天地不知。若泄露半字,金陵城外的乱葬岗,便是你全家归宿。’”
秦般若指尖掐进掌心。
三月初七。
璇玑公主“病故”是在三月十五。
中间这八日……足够安排一出李代桃僵,足够让一个刚生产完的妇人“暴毙”,也足够让一个新生儿消失在所有人视线里。
“姜郎中还说,”阿福声音发颤,“那男人抱走孩子时,他瞥见那人腰间悬着块铁牌——悬镜司的令牌。”
悬镜司。
夏江。
秦般若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雨中消散。
她将手中画像一点点撕碎,纸屑扔进廊下水洼,墨迹晕开,很快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阿福。”
“老奴在。”
“从今日起,停掉所有与夏江的暗中联络。
他那边递来的消息,一律压下,不必再报。”
秦般若站起身,裙摆拂过青石板,“再替我送封信去扬州,给咱们在盐帮的旧人。
就说……当年托他们保管的那几箱东西,该取出来了。”
阿福一震:“姑娘,那可是……”
“我知道是什么。”秦般若打断他,转身望向雨幕深处,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
“璇玑公主留下的最后底牌,本是为了复国大业。如今……该用在该用的人身上了。”
她走回屋内,铺纸研墨。
笔是狼毫小楷,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滑族旧地特产的云纹笺——这纸她珍藏多年,舍不得用,总想着待到复国功成那日,写第一篇安民告示。
如今,却要用来写这个。
信不长,寥寥数语,是给江南几位滑族旧部首脑的密函。
措辞隐晦,只说近日察觉当年公主遗物恐有流失,请诸位暗中清查手中与悬镜司往来的所有信物、账目、密约副本,整理成册,秘密送还。
写完,封蜡,押上璇玑公主留给她的小印——印纽是只回首的孤狼,公主说,这是滑族王室的图腾,见印如见人。
“送出去。”她将信递给阿福,“走咱们最隐秘的那条线,沿途换三次人手,务必亲手交到。”
“是。”
阿福接过信,贴身藏好,躬身退下。
秦般若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空白的纸面。
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砚台上,狼毫尖端一滴残墨缓缓凝聚,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漆黑的圆。
像只眼睛。
冷冷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璇玑公主教她下棋时说的一句话:
“般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处的敌人,是睡在你枕边、却把刀抵在你后心的人。”
当时她不懂。
如今懂了。
夏江这把刀,抵在滑族复兴梦的后心上,抵在她秦般若信任与忠诚的后心上,抵了十五年。
该拔出来了。
她伸手,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封面无字,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日期、银钱数目——这是她这些年为夏江经手的所有“私活”记录。
替悬镜司洗白的赃款,通过滑族旧部输送的军械,与北境藩镇往来的密信副本……一笔笔,一桩桩,全在这。
从前留着,是为防夏江过河拆桥。
如今……该派上真正的用场了。
她提笔,在册子末页添上一行新记录:
“贞元二十七年二月廿七,察夏江私藏璇玑公主血脉于金陵,讳莫如深。其人于复兴大业恐存异心,宜早备后路。”
写罢,合上册子,重新锁回暗格。
窗外雨声渐歇,暮色四合。
别院里掌起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将她身影投在墙上,纤细,孤峭,像株寒夜里独自挺立的竹。
秦般若走到镜前,看着镜中人。
还是那张温婉平和的脸,眉眼柔和,唇角习惯性噙着三分笑意,任谁看了都觉是个与世无争的谋士,是个只懂琴棋书画的雅人。
可镜中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裂痕细密,无声蔓延,终有一日会彻底崩开,露出底下冰冷的、淬毒的锋芒。
她伸手,抚过镜面。
指尖冰凉,镜面也冰凉。
“公主,”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您当年选他,是看走了眼。般若……不会再走眼了。”
转身,吹熄灯烛。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廊下气死风灯的光从门缝漏进一线,在地面拖出细长的、摇曳的影子。
像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