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三的午后,养心殿西暖阁里飘着龙涎香。
香是上品,缕缕青烟从博山炉的孔窍里蜿蜒升腾,却在半空被穿堂风吹散,怎么也聚不起祥云形状。
萧景桓跪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紫金蟒袍的下摆铺在金砖上,蟠龙纹在透过窗棂的斜阳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已经跪了一盏茶的时间。
梁帝没让他起,也没说话,只垂着眼批奏折。
朱笔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偶尔笔尖顿住,蘸墨,再继续。
那方新换的端石砚台摆在案角,素面无纹,毫无雕饰,与从前那方龙衔珠的古砚天差地别。
萧景桓的眼角余光扫过那堆奏折。
最上面那本是兵部呈报北境春防的例行公文,朱批已落,是个“准”字。
字迹平稳,力道均匀,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他就是觉得,父皇今日……不对劲。
那日召见后,接连五日,再没单独传过他。
朝会上点他问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普通臣子。
昨日他递上筹划已久的吏部考功改制条陈,今日原该议的,可早朝时梁帝提都没提。
“景桓。”
梁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惊得萧景桓心头一跳。
“儿臣在。”
“滑族旧地……最近可有消息?”
萧景桓呼吸一滞。
滑族,又是滑族,前几日纪王在家宴上提起,今日父皇又问。
这两个字像根刺,不知何时扎进了肉里,碰一下就疼。
“回父皇,北境呈报,旧地安宁。
自贞元九年划归三州管辖后,推行汉化,教习农桑,如今与内地州县无异。”
他答得谨慎,每个字都在舌尖滚过三遍才吐出。
“安宁?”梁帝搁下笔,抬眼看他,“朕怎么听说,去年腊月,旧王庭遗址附近还有牧民私下祭拜,唱的是滑族战歌?”
萧景桓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这事他知道,北境节度使密报过,说是几个老牧民喝醉了胡闹,当地官府已驱散惩处,掀不起风浪。
可父皇……怎么会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清楚?
“确有此事,不过……”
“不过什么?”梁帝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不过你觉得,掀不起风浪?”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殿内亮得骇人。
萧景桓被看得头皮发麻,喉头发紧,竟一时语塞。
“景桓啊。”梁帝靠回椅背,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你要记住,这天下……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是埋在土里的根。
根不断,春风一吹,就又发芽。”
话里有话。
萧景桓伏低身子:“儿臣……谨记。”
“去吧。”梁帝挥挥手,重新拿起奏折,“朕乏了。”
“儿臣告退。”
退出暖阁,走过长长的回廊,萧景桓的脚步越来越急。
蟒袍下摆带起风,腰间玉佩撞击作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刺耳。
高湛候在转角处,佝偻着背行礼,他看都没看,径直走过。
不对劲。
父皇那句“埋在土里的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这几日若有若无的冷落……
一定有事。
出了宫门,登上马车,萧景桓沉声吩咐:“去秦先生别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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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竹溪巷,秦般若的别院隐在几丛老竹后头。
白墙黑瓦,院门紧闭,像个与世无争的隐士居所。
可只有进到里头,才知道这地方藏了多少眼线、暗桩,金陵城的风吹草动,一半先吹进这院子。
秦般若在茶室煮水。
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铁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冒出细密的白气。
她穿着素青襦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指尖捏着柄竹茶则,正从青瓷罐里舀出今年的明前龙井。
萧景桓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戾气。
“王爷。”秦般若起身行礼,神色如常。
“秦先生。”萧景桓在主位坐下,没接她递来的茶,直直盯着她。
“父皇今日又问滑族旧事。
前几日纪王在家宴上提起玲珑公主旧物。
这两桩事……你怎么看?”
秦般若执壶的手顿了顿。
热水注入白瓷盖碗,茶叶翻滚舒展,清香四溢。
她将茶碗推过去,声音平稳:“陛下起疑了。”
“疑什么?”
“疑王爷的身世。”
茶室里静了一瞬。炉火哔剥,水汽氤氲,将秦般若的脸笼在朦胧里。
萧景桓猛地攥紧拳头:“你说什么?”
“王爷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秦般若抬眼看他,目光清冷。
“玲珑公主是滑族人,王爷身上流着一半滑族血。
这本不是秘密,可若有人在这‘一半’上做文章……”
“做文章?”萧景桓冷笑,“难道还能说本王不是父皇亲生不成?”
话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秦般若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茶香在室内弥漫,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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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桓盯着她,脑子里飞快闪过这几个月的事——私炮坊案发,夏江协查,父皇突然令他重查玲珑公主旧档,纪王“无意”提起滑族旧物,今日父皇那句“埋在土里的根”……
一环扣一环。
像张早就织好的网。
“夏江……”他咬牙切齿,“是夏江在查?”
“是。”
“他查出了什么?”
秦般若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张纸条,推过去。
纸条边缘焦黄,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残片,上头只有一行字:“……血统不纯,终是隐患……”
字迹潦草,是夏江的笔迹。
萧景桓认得。这些年与悬镜司往来密信,夏江的笔迹他看过千百遍。
“这纸条,”秦般若声音依旧平静,“是三个月前,夏江写给他在北境暗桩的密信。
送信人在途中‘意外’坠崖,信匣摔碎,大部分烧毁,只抢出这一角。”
三个月前。
那时私炮坊还没炸,太子还没倒,他还是父皇最器重的皇子。
原来夏江那时候……就已经在背后捅刀了。
萧景桓盯着那行字,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悲,是怒,是那种被最信任的狗反咬一口的暴怒。
他抓起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砰——!”
白瓷碎裂,茶汤四溅,浸湿了青砖地。
“好个夏江……”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本王待他不薄!
这些年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悬镜司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不是本王替他兜着?!他竟敢——竟敢——”
“王爷息怒。”秦般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茶香和戾气。
“夏江是陛下的人,从来都是。”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他与王爷交好,是因为王爷能给悬镜司行方便。
如今陛下起疑,他自然要替陛下分忧。
至于这‘忧’是什么……对夏江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觉得重要。”
萧景桓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许久,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冰冷:“那封密信……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本王?”
秦般若转过身,看着他:“因为那时说了,王爷不会信。
反而会疑心妾身挑拨离间。”
她说得对。
三个月前,若她拿出这纸条,他只会一笑置之,觉得是她多心,或是有人伪造构陷。
那时他正与太子斗得如火如荼,夏江是他最重要的助力之一。
可现在……
“夏江还查到了什么?”萧景桓问。
“妾身不知。”秦般若摇头,“悬镜司的密室,铁桶一般。
但陛下既然亲自下令彻查玲珑公主旧档,夏江必然已呈上了东西。
至于那东西是什么……王爷该去问夏江。”
问夏江?
萧景桓冷笑。
那只老狐狸,现在怕是想尽办法撇清干系,哪还会说实话。
“王爷,”秦般若走回茶案边,重新取了只茶碗,斟茶,“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夏江查到了什么,是陛下……信了多少。”
信了多少。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萧景桓心口。
父皇若全信,他此刻已不是誉王,是阶下囚。父皇若不信,便不会接连试探。
那就是……半信半疑。
可帝王的多疑,比全信更可怕。信了,便有定论。疑着,便时刻悬着一把刀,不知何时落下。
“本王……该如何?”他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秦般若将茶碗推到他面前:“等。”
“等?”
“等陛下下一步动作。等夏江……露出破绽。”她抬眼,目光锐利如针,“夏江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自保。
陛下既已疑心王爷身世,夏江作为经手人,难道不怕被牵连?他此刻……恐怕比王爷更慌。”
萧景桓盯着茶汤里沉浮的茶叶,忽然懂了。
父皇握着夏江查出的“东西”,夏江握着父皇的疑心,而他……握着夏江这些年的把柄。
三把刀,互相指着喉咙。
谁先动,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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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悬镜司密室。
夏江没点灯。
窗外残阳如血,透过高窗窄缝挤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他坐在暗影里,面前摊着本泛黄的册子——《贞元七年至九年·内宫人员流动录》。
册子是今早从故纸堆深处翻出来的,尘封二十多年,纸页脆得稍用力就会碎。
他翻得很慢,指尖在密密麻麻的人名间移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芸香,玲珑公主贴身侍女,贞元九年三月十七,失足落井,殁。”
落井。
夏江盯着那两个字,眼神阴鸷。
当年处理这事的是他。
井是枯井,在冷宫后头,平日没人去。
捞上来时尸体已泡得肿胀,额角有磕伤,仵作验了,说是醉酒失足。
他信了,或者说,必须信。
可现在想来,太多疑点。
芸香从不饮酒。冷宫那口井栏杆高及人腰,一个清醒的人怎会“失足”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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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角的伤,是坠井前磕的,还是……被人砸的?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册页边缘,粗糙的触感像在抚摸往事粗糙的断面。
“义父。”
门外传来夏春的声音。低沉,平稳,是他最信任的义子。
“进来。”
夏春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一尺见方,表面光润,边角包铜,是悬镜司存放绝密档案的制式。
“东西取来了。”夏春将木匣放在案上,后退两步,垂手侍立。
夏江没开匣,只问:“誉王府那边,今日有何动静?”
“王爷午时从宫中出来,面色不佳,直奔秦般若别院,逗留一个时辰才回府。
回府后闭门不出,但……”夏春顿了顿,“安插在王府后厨的暗桩报,王爷摔了一套茶具。”
摔东西。
萧景桓性子虽傲,却极重仪态,鲜少如此失态。
夏江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是知道了。
知道了父皇起疑,知道了他在查,说不定……连那封“血统不纯”的密信残片也见了。
“咱们在誉王府的眼线,”他缓缓问,“撤干净了吗?”
“明面上的已全数调回。暗桩……还有三个,都是埋了五年以上的老人,王爷从未起疑。”
“撤。”夏江吐出个字,“一个不留。若有不愿走的……”
他抬眼,看向夏春。
夏春懂了,躬身:“孩儿明白。”
“还有,”夏江手指敲了敲木匣,“这里头的东西,今夜全部转移。老地方,你知道。”
“是。”
夏春抱起木匣,转身要走,又停住:“义父,誉王那边若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夏江冷笑,“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悬镜司的眼线。况且……陛下握着那封信,他第一个要防的,是陛下。”
夏春不再多言,悄声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
夏江独自坐在黑暗里,看着那几道光斑一点点挪移,变淡,最终消失。
夜幕降临,窗外悬镜司庭院里亮起灯火,值夜的掌镜使提着灯笼巡行,脚步声规律而沉闷。
他起身,走到墙边铁柜前,打开最底层暗格。
里头不是卷宗,是几封家书,一方绣帕,还有块长命锁。
锁是银的,做工粗糙,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刻着生辰——贞元七年三月初九。
萧景桓的生辰。
夏江拿起长命锁,握在掌心。银器冰凉,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二十六年了。
当年玲珑公主临死前,把这锁塞给他,求他无论如何护这孩子周全。他应了,也做到了。可如今……
他松开手,长命锁掉回暗格,发出沉闷的声响。
护不住了。
不是他不想护,是护不了。
梁帝起了疑心,那封信就是催命符。
他现在要护的,是自己,是悬镜司,是那些绝不能见光的秘密。
至于誉王……
夏江闭了闭眼。
棋子而已。弃了,便弃了。
他关上暗格,锁好,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信是写给江南一位故交的,措辞隐晦,只说近日京城多风雨,想送个晚辈去江南读书,托他照应。
写完,封好,唤来亲信:“送去驿馆,八百里加急。”
亲信领命而去。
夏江站在窗边,望向誉王府的方向。
夜色浓稠,只能看见那片府邸轮廓,灯火通明,像座华丽的坟。
裂痕已生。
刀已出鞘。
接下来,就看谁先捅进谁的心窝。
他缓缓勾起嘴角,笑意冰冷,眼底却映着远处灯火,明明灭灭,像深潭里将熄的残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