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滑下树干,落地,悄无声息靠近小楼后墙。
那里有一扇窄门,平日应是仆役出入所用,此刻门栓从内插着。
夏春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丝,探入门缝,轻轻拨弄。
三息之后,“咔”一声轻响,门栓滑开。
推门,闪身而入。
门内是条狭窄的过道,堆着些杂物,灰尘味很重。
夏春屏息,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心跳,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他摸上二楼。
木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夏春将体重分散,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边缘受力最稳处,声音压到最低。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一道缝,侧身挤入。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斑。
书房里的一切都蒙着层朦胧的灰蓝色,静谧得让人心头发毛。
夏春没有立刻动作。
他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扫过整个房间。
书案,椅子,博古架,墙角的花几,墙上的字画……一样样看过去。
悬镜司训练出来的眼睛,能分辨出最细微的异常——灰尘的厚度,物品摆放的角度,地板砖缝的宽窄……
一切如常。
博古架上的器物摆放随意,几件玉器上甚至落了薄灰,显然不常擦拭。
书案上的纸张笔墨,位置自然,没有刻意摆放的痕迹。
地板是普通的青砖,砖缝里积着尘,看不出近期有移动过。
夏春走到博古架前。
架子高约八尺,宽一丈二,分六层,每层都摆满了物件。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架子的边缘,木料是上好的紫檀,触手温润,雕工精细,但并无特殊之处。
他从最上层开始,一件件查看。
青铜鼎,汉代玉璧,越窑青瓷,鎏金香炉……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却也都在勋贵之家常见的范畴内。
他轻轻拿起,掂量,转动,查看底部,再原样放回——没有夹层,没有机关。
第三层左数第七件,是只定窑白瓷梅瓶。
瓶身莹白如玉,釉面有细密的开片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
夏春拿起时,手感略沉。
他眉头微动,指腹细细摩挲瓶身——胎体厚薄均匀,并无异样。
又查看瓶底,款识清晰:“定窑官造,贞佑三年”。
也是寻常物件。
他将梅瓶放回原处,指尖离开时,无意中在瓶身与架子接触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咔。”
极轻,极细微的一声。
像是什么机括被触发,又像是老木头自然收缩的声响。
夏春动作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等了十息。
没有后续动静。
博古架依旧静静立着,书房里一切如常。
是错觉?
他眉头紧锁,再次看向那只梅瓶。
摆放位置……似乎比刚才略歪了分毫?他伸手,想将它摆正——
指尖触到瓶身的刹那,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梅瓶的摆放角度,与架子边缘形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这角度太精确了,精确到不像是随手放置。
而且……瓶底与架面接触的地方,灰尘的痕迹似乎比其他地方浅一些。
夏春退后半步,目光重新审视整个博古架。
月光偏移,光斑缓缓移动,照亮架子不同区域。
他忽然发现——博古架六层,每层左数第七件物件,摆放的角度都出奇一致。
青铜鼎,玉璧,梅瓶,香炉……全部微微向右倾斜,倾斜的角度分毫不差。
这不是巧合。
他心跳微微加速,却没有立刻动作。
而是转身,走到书案前,假装查看案上纸张。
余光却死死锁住博古架。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光继续移动,某一刻,当光斑恰好扫过博古架第三层时,夏春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在博古架背板与侧板的接合处,有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缝隙。
若不是月光恰好以某个特定角度照射,若不是他目力远超常人,绝不可能发现。
而且……那缝隙边缘过于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木工拼接,倒像……暗门的边缘。
夏春缓步走回博古架前。
他没有去碰那道缝,而是伸出手,沿着博古架的边缘一寸寸摸索。
指尖传来木料的温润触感,雕花的凹凸……直到触到架子右侧立柱内侧,大约齐腰高的位置。
那里有个极浅的凹痕。
凹痕呈梅花形,五个花瓣,每个只有米粒大小,深深嵌在木头纹理里,乍看像是木料天然瑕疵。
夏春指尖按上去,触感微凉——不是木头,是金属。
他用力按下。
没有反应。
不是按的。
他沉吟片刻,回忆刚才触发的那声轻响——是在梅瓶被移动时发出的。
所以机关的关键,不在这个凹痕,而在……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定窑梅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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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梅瓶静静立在架上,瓶身上的开片纹如冰裂蔓延。
夏春伸手,没有拿起它,而是握住瓶身,缓缓向右旋转。
纹丝不动。
向左。
还是不动。
不是旋转。
他微微用力,将梅瓶向架子深处推去——
“咔。”
又是一声轻响,比刚才清晰些。
梅瓶向里陷入半分,瓶身与架子接触的地方,传来极细微的齿轮咬合声。
夏春松手,退后一步。
博古架纹丝不动。
但那只梅瓶……瓶身似乎比刚才略低了一线?
夏春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明白了。
不是梅瓶。
是瓶底。
他再次上前,这次双手握住瓶身,不是推,不是转,而是——轻轻向下按压。
“咔……咔咔……”
一连串细微的机括声从博古架内部传来,沉闷而绵密,像有什么复杂的装置正在缓缓运转。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声掩盖。
博古架依旧没动。
但架子背板与侧板接合处的那道缝隙……变宽了。
宽了约莫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夏春额头渗出细汗。
这机关设计得太精妙了。
若不是他观察入微,若不是恰好有月光,若不是那声轻响引起警觉……就算他把整个博古架拆了,也未必能找到入口。
而且即便找到了,没有正确的手法,也打不开。
梅瓶向下压,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呢?转动?按压其他器物?还是需要特定顺序触发多个机关?
他盯着博古架,脑中飞速运转。
六层,每层左数第七件……这是一个规律。
那么其他位置呢?右数第七件?中间那件?
他正要伸手试探——
“喵呜——”
一声猫叫突兀响起,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夏春浑身一震,瞬间收手,闪身退到窗边阴影里。
心跳如擂鼓,耳朵竖起,捕捉着外头一切声响。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从楼下传来,正在上楼梯。
吱呀——吱呀——
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显然上楼的人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是个普通人,不会武功。
夏春目光扫过书房——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样,除了那只梅瓶略低一线,不凑近绝看不出。
他咬牙,身形一闪,已跃上房梁,隐在黑暗的角落里。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仆提着灯笼进来,睡眼惺忪,嘴里嘟囔着:“这死猫,又跑书房来了……小侯爷明儿知道了,又得骂人……”
灯笼昏黄的光晕在书房里摇晃。
老仆四下照了照,没看见猫,便走到窗边,将一扇未关严的窗户合拢,插上插销。
“怪了,我明明记得关了的……”他嘀咕着,又瞥了眼书案,见笔墨纸张整齐,便转身要走。
忽然,他脚步顿住了。
灯笼的光,照在博古架前的地面上。
那里,有几片海棠花瓣。
老仆盯着花瓣看了几眼,摇摇头:“风刮进来的吧……”
便提着灯笼,打着哈欠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过道尽头。
梁上的夏春,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花瓣。
他进来时,明明踩过庭院里的落花,鞋底必然沾了花瓣碎片。
上楼梯时虽已蹭掉大半,但难免有残屑落下。
刚才情急上梁,竟忘了这茬。
若非那老仆糊涂,此刻他已暴露。
不能再待了。
他轻飘飘落下,最后看了眼博古架。
那道缝隙依旧只有发丝宽,梅瓶静静立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春悄无声息退出书房,顺原路离开言侯府。
跃出高墙,消失在夜色里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言侯府静静卧在月光下,黑瓦白墙,海棠花开得正盛,一切安宁祥和得像幅画。
可他知道,那安宁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寅时初,悬镜司石室。
夏江还未歇息,正就着灯光批阅卷宗。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如何?”
夏春单膝跪地:“儿子无能。
言侯府守卫松懈,书房陈设寻常,博古架上虽有些古董,却无特别之处。
仔细搜查两个时辰,未发现任何密室、暗格或机关痕迹。”
“哦?”夏江笔尖一顿,抬眼,“一点异常都没有?”
“……”夏春迟疑一瞬,“儿子在书房博古架前,曾听到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但仔细检查后,发现是架子老朽,木料收缩所致。此外……并无异常。”
他将“梅瓶”、“缝隙”、“花瓣”这些细节,全部咽了回去。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不确定。
那机关太隐蔽,隐蔽到连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
若报上去,首尊必定追问,可他拿不出确凿证据——难道要说“因为六层架子上左数第七件东西摆的角度都一样”?
太牵强了。
况且若真有密室,里头藏着什么?他不知道。
首尊若下令强查,打草惊蛇,后续更难办。
夏江盯着他看了许久。
灯光下,夏春低垂着头,背脊挺直,表情无懈可击。
良久,夏江缓缓放下笔。
“你下去吧。”
“是。”夏春起身,退出石室。
铁门合拢。
夏江独自坐在案后,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夏春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最清楚。方才那瞬间的迟疑,逃不过他的眼睛。
言侯府……果然有问题。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
越是干净,越是不寻常。越是寻常,越是藏着不寻常。
言豫津……
他睁开眼,眼底寒光凛冽。
“来人。”
阴影里,一道人影无声浮现。
“从今日起,盯紧言豫津。”夏江声音冰冷,“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他顿了顿,“查他过去三年所有行踪。离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钱,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遵命。”
人影消失。
石室里重归寂静。
夏江盯着跳跃的灯焰,许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狐狸再狡猾,总会露出尾巴。
而自己,有的是耐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