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几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言侯爷的规矩,殿下自然尊重。”她抬眼,笑意重新浮上来,却比方才浅淡,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
“只是小侯爷,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这朝堂,这金陵城,有些事……不是想躲,便能躲开的。”
言豫津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疏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躲不开,便看着。”他轻声道。
“豫津别无所长,唯有这双眼睛还算好使——该看的看,不该看的,闭眼便是。
该听的听,不该听的,过耳即忘。”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秦般若不再多言,只将那只紫檀木匣又往前推了半寸,木匣滑过光滑的几面,悄无声息。
“玉璧既已取出,断无收回之理。”她声音轻柔,姿态却不容拒绝,“小侯爷暂且保管。何时觉得……配得上了,何时再收下不迟。”
马车恰在此时缓下来。
言豫津掀帘望去,已到言侯府所在的街口。
青石路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起身,弯腰下车前,回头看了秦般若一眼。
“秦姑娘,替我谢过殿下。”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也请转告殿下——玉璧,我会好生保管。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原物奉还。”
秦般若颔首,笑意温婉如初:“小侯爷慢走。”
帘落,车动。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言豫津站在府门前石阶上,手里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春风吹过,扬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双眼睛——清明,冷静,锐利,哪还有半分车厢里的慵懒疏淡。
他转身,迈过朱漆门槛。
“少爷。”管家迎上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匣上。
言豫津将木匣递过去,语气平淡:“收进东库房,丙字三号柜。
单独登记造册,封存。钥匙你亲自保管,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动。”
“是。”管家双手接过,迟疑一瞬,“少爷,誉王这礼……”
“饵已放下,钩已垂进水里。”言豫津摆摆手,往内院走去,“接下来,就看鱼怎么咬钩了。”
他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来:
“备水,沐浴。今日这身朝服……沾了太多味儿,得好好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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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时,誉王府涵光阁内,棋局正到中盘。
萧景桓斜倚在湘妃榻上,指尖夹着一枚黑玉棋子,久久未落。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白棋一条大龙被困,看似岌岌可危,可仔细看去,龙眼处却留着一口绵绵不绝的气。
秦般若跪坐在他对面,正细细禀报。
“……言豫津收了玉璧,却说要‘原物奉还’。
话里话外,抬出言侯爷‘不涉党争’的家训,姿态恭敬,拒绝得却也干脆。”
萧景桓落子,“啪”一声轻响,封住白棋一处气眼。
“他若爽快收下,”他轻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倒让本王看不起。这般推三阻四,才显出道行。”
“殿下英明。”秦般若执白,落下一子,为那条大龙续上一口气。
“此人看似纨绔,实则心思深沉。
那日春宴醉话,今日朝堂风波,桩桩件件都似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可细查下去,又干净得像张白纸。
这份能耐……金陵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言阙的儿子,岂会是庸才?”萧景桓又落一子,攻势更猛,“他只是不想站队罢了。或者说……还没到站的时候。”
秦般若沉吟:“他在待价而沽?”
“价?”萧景桓抬眼,目光锐利,“言家缺什么?
钱财?三代侯爵,东南沿海还有生意。
权势?言阙虽闭门,旧日人脉仍在,他若真想入仕,六部九卿,哪里去不得?”
他顿了顿,指尖在棋罐边缘轻轻敲击:“或许……他求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萧景桓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园子里几株晚梅还未谢尽,在渐暗的天光里红得凄艳。
“今日杜文渊在朝堂上,念那些民夫诉状时,”他忽然道,“言豫津站在人群最后,什么表情?”
秦般若微怔,仔细回忆:“他……低着头,似乎在玩袖子上的墨迹。”
“是么。”萧景桓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莫测,“可本王的人说,杜文渊念到‘二十七人死于堤上’时,言豫津抠墨迹的指甲……在袖子上划了一道。”
很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几乎无人注意。
可有时候,恰恰是这些细微处,藏着真心。
秦般若眸色深了深:“殿下的意思是……”
“楼之敬贪墨河工款,致百姓死伤——这是血债。”萧景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言豫津若真是冷血冷心的纨绔,何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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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真想投靠本王谋求富贵,又何必冒险在春宴上提点盐税之事,打草惊蛇?”
他伸手,从棋盘上拈起一颗白子,在指尖把玩。
“或许秦姑娘说对了。”他缓缓道,“他求的,就是一个‘理’字。一个公道。”
涵光阁内安静下来。
暮色透过窗纸漫进来,给一切都蒙上淡淡的灰蓝。
棋枰上的黑白子在这光线下,轮廓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良久,秦般若轻声问:“殿下,咱们下一步……”
“不急。”萧景桓将那颗白子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楼之敬的案子,够太子忙一阵子了。
刑部齐敏是个谨慎人,油盐不进,太子想捞人,没那么容易。咱们……且看太子如何反扑。”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初春花木的清苦气息。
“至于言豫津……”他望着渐暗的天色,声音飘在风里。
“他既收了玉璧,便是留了余地。
不涉党争?这朝堂之上,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
他转身,看向秦般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慢慢来。水滴石穿。”
秦般若垂首:“般若明白。”
“还有,”萧景桓顿了顿,“想办法查查他离京游历那三年,究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古武当弟子……哼,本王倒要看看,这位小侯爷师门里,都学了些什么本事。”
“是。”
秦般若退下后,涵光阁内只剩萧景桓一人。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屋里没有点灯,一切都沉在朦胧的黑暗里。
他独自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峭。
楼之敬倒了,只是开始。
太子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定有反击。
而那个看似置身事外的言小侯爷,究竟在这局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萧景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这潭水,越浑才越有意思。
而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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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侯府,书房。
窗棂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时,言豫津吹亮了火折,点燃书案上的铜灯。
灯火跳了一跳,稳住,昏黄的光晕推开一小片黑暗,照亮紫檀木案,照亮案上那本翻开的《盐铁论》,也照亮他半张侧脸。
他已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白常服,头发未束,湿漉漉披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
红泥小炉坐在案边,银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冒出细密的白气,茶香混着水汽,在灯光里袅袅升腾。
管家悄无声息进来,将一封信放在案角。
信很薄,牛皮纸封,火漆上印着一个简单的海浪纹。
言豫津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货已分七路启运,三月内抵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取过火折,凑近信纸一角。
火焰蹿起,迅速吞噬纸张,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进一旁的铜盆里。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晚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苍凉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渐渐远去。
言豫津端起刚沏好的茶。
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澄碧,香气清冽。
他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喉咙,留下细微的灼痛,和一丝回甘。
可那丝甘甜很快就被什么压下去了。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杜文渊念那些民夫诉状时的声音。
想起诉状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那些深深浅浅的红手印,想起“二十七人死于堤上”那几个字。
八万两银子。
十七条村子。
四百多条人命。
而他,亲手将那些证据,递到了誉王手里。
不是为了投靠,不是为了富贵,甚至不是为了扳倒太子。
只是为了祁王那个贤王、七万赤焰军冤魂,最终还是为了父亲的心愿。
还有三年前,青州溃堤后的那片泽国里,那个抱着孙女僵硬的尸身,坐在泥水中,眼神空洞的老汉。
为了那句“要个公道”。
茶盏在手中转了转,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热度一丝丝渗进来,却暖不透心底某个角落。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架前。
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那本《盐铁论》上。抽出来,翻到中间某页,里头夹着一张素笺。
纸张已泛黄,边缘起了毛,墨迹也有些褪色,可那八个字依旧清晰:
“敢言直谏,不畏强权。”
字迹清瘦挺拔,转折处锋芒内敛,是父亲言阙二十年前的笔迹。
那时候的父亲,还不是如今闭门不出的闲散侯爷,而是朝堂上意气风发、直言敢谏的少年臣子。
言豫津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灯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光影。
许久,他轻轻将素笺折好,重新夹回书页。书合上,放回原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动过。
窗外,梆子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苍凉的声音在夜色里飘荡,渐渐远去。
言豫津吹熄了灯。
书房沉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极淡的、远处灯笼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独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许久,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春夜的晚风,不知疲倦地吹过金陵城的千家万户,吹过巍峨宫墙,吹过滔滔江水,吹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大戏,注定要用鲜血、权谋、理想与牺牲,将这春风染成别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