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春宴,向来是金陵城里顶顶奢靡的场面。
琉璃灯盏从殿顶垂落,映得满室流光明灿。
鎏金柱上雕着盘龙,爪牙毕现;白玉阶前铺着猩红波斯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殿内设了二十四席,紫檀矮几上摆着官窑瓷碟,里头盛的尽是些稀罕物事:
煨得酥烂的熊掌,片得透光的鲥鱼,用蜜蜡封着从岭南快马运来的鲜荔枝。
酒是三十年陈的梨花白,倒在夜光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太子萧景宣坐在主位,一身杏黄常服,金冠束发,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
他今年三十有五,容貌承袭了梁帝的端正,却因常年养尊处优,眼睑有些浮肿,看人时目光总像是隔了层薄纱,看不真切。
言豫津坐在靠末的位置。
这席位安排很微妙——言侯府虽显赫,但他毕竟只是小侯爷,按说该再往前几席。
可偏偏就放在这里,与几个郡王家的次子、御史台新晋的年轻御史挨着。
不远不近,恰好在太子抬眼就能看见,却又不必特意关照的距离。
他今日穿了身绛紫团花锦袍,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束得齐整,眉眼间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坐下后便与邻席的永郡王次子说笑,点评席间歌舞,议论新近流行的香料,全然一副来赴宴享乐的模样。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热。
户部侍郎楼之敬起身敬酒。
他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正三品孔雀补子官服,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文官的矜持与傲气。
此刻脸上泛着红光,显是喝得有些高了。
“殿下,”他举杯,声音洪亮,“臣敬殿下一杯。贺今岁东南盐税,较去年增收一成三!”
太子微笑举杯:“楼卿辛苦了。”
两人对饮。
楼之敬一饮而尽,将杯底亮给太子看,又转向席间众人,扬声道:“此乃陛下洪福,殿下威德!
去岁东南三州盐务整顿,臣等日夜匪懈,终不负圣恩!岁入白银——”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六十二万七千两!”
席间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几个依附太子的官员纷纷起身附和,说楼大人劳苦功高,说盐税乃国之血脉,说太子殿下知人善任。
楼之敬越发得意,捋着长须,又说起盐务改革的种种难处:
如何清理积弊,如何严查私盐,如何督促盐场增产……滔滔不绝,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身前几案。
言豫津支着下巴,听得似笑非笑。
手里转着夜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琉璃灯光,碎成点点金芒。
楼之敬说到兴起,竟离席走到殿中,对着太子躬身:“殿下明鉴!盐税之重,在于‘引’、‘课’、‘销’三环相扣。
臣去岁严查引票流转,凡有重号、漏号、伪号者,一概追查!为此,还撤换了扬州、杭州两处盐课司的主事……”
他越说越细,连某月某日查获多少私盐、罚没多少银两都报了出来。
席间有些人已听出不对——户部侍郎在春宴上大谈政务细节,本就逾矩,更别说这些数字涉及钱粮,最是敏感。
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阻止。
言豫津忽然轻笑出声。
声音不大,但在楼之敬慷慨激昂的陈述间隙里,格外清晰。
楼之敬话语一顿,侧目看来。席间众人目光也聚向末席。
“言小侯爷,”楼之敬压下不悦,端着架子问,“有何高见?”
言豫津晃晃悠悠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酒杯,脚步有些踉跄——他方才与邻席拼酒,已喝了不少。
脸上浮着醉态的红晕,眼神迷离,咧嘴笑道:“高见不敢……就是听着楼大人说得精彩,想起桩趣事。”
他打个酒嗝,晃到殿中,与楼之敬面对面站着。
两人距离不过三尺,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酒气。
“楼大人方才说……严查引票重号?”言豫津歪着头,像是努力回忆。
“巧了,前阵子我听府里老账房说,他早年见过一种做账的妙法……叫什么来着?哦,一引两兑。”
席间静了静。
楼之敬面色微变:“言小侯爷醉了。
引票编号皆有定例,户部存档,盐场核验,岂能一引两兑?”
“是不能啊!”言豫津一拍手,酒杯里的酒溅出几滴,“可那老头儿非说见过。
说是有两本账册,同一张引票编号,兑付记录差了半年,地点还隔着一个州……”他凑近楼之敬,压低声音,语气却让全殿都听得见。
“老头儿还笑,说做这账的人,手段比秦淮河上的画师还妙。
画师仿古画,好歹还有笔力差异;这做假账的,连编号印鉴都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两本账放一起,神仙也看不出破绽!”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
歌舞不知何时停了。
乐师抱着乐器,垂首不敢动。
侍立两旁的宫女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
楼之敬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言豫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太子缓缓放下酒杯。
杯底与玉几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豫津,”太子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寒意,“你醉了。”
言豫津转过身,对着太子咧嘴笑,脚步更晃了:“殿下……臣没醉。臣就是……就是觉得楼大人厉害。”
他伸出大拇指,“能把陈盐充新引,把旧账翻新花,这番功夫……啧啧,户部有楼大人,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没说出下文。
忽然身子一歪,手里的夜光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碎在地。
酒液泼在猩红地毯上,迅速洇开深色痕迹。
言豫津自己也顺势倒下,伏在最近的一张矮几上,不动了。
鼾声随即响起。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伏案酣睡的身影,又偷偷瞥向楼之敬和太子。
楼之敬浑身发抖,官袍下摆微微颤动。
他想开口辩解,想怒斥言豫津胡言乱语,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这番话太毒了——看似醉话,却句句戳在盐税最隐秘的要害上。
尤其那句“陈盐充新引”,简直是照着脸扇耳光。
更要命的是,言豫津说完就“醉倒”了。
你总不能跟一个醉汉较真,更不能当殿逼问他“你是听哪个老账房说的”、“账册现在何处”。
这样反而显得心虚。
太子静静看着伏案的言豫津,看了很久。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迅速压下去。
“来人。”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言小侯爷醉了,扶去偏殿歇息。”
两个太监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起言豫津。
他软绵绵靠着太监,眼睛紧闭,嘴里还嘟囔着含糊的醉话:“好酒……再喝……”
人被扶了出去。殿内依旧安静。
太子举起酒杯,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接着奏乐。楼卿,你也坐。”
楼之敬僵硬地回到座位,袍子下摆被自己踩到,险些绊倒。
他坐下时,碰翻了面前酒盏,又是一阵忙乱。
歌舞重新响起,却再没了方才的热闹。
席间众人喝酒吃菜,说笑聊天,可眼神总忍不住往楼之敬和太子那边瞟。
气氛古怪得像绷紧的弦。
宴席草草收场。
众人告辞时,太子依旧端坐主位,含笑点头。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楼之敬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殿门,回头想说什么,太子却已起身转入后殿,只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
次日,天还没亮透,御史台左都御史陈元直府邸的后门,被轻轻叩响。
门房开门,外头空无一人,地上只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普通,没写抬头,没留落款。
陈元直被叫醒,拿着信封到了书房。
拆开,里面是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抄录,还有几张附页的图表。
第一页抬头写着:“东南盐税疑点节略——贞佑九年扬州、杭州盐引重复兑付举证”。
陈元直戴上老花镜,就着晨光细看。看着看着,手开始发抖。
一列列,一条条,时间、地点、引票编号、兑付记录、经手人……清清楚楚。
两处记录并列对比,编号一模一样,其他信息却全对不上。
后面还有推算:涉及引票多少张,税银流失多少两,可能流向何处……
铁证如山。
陈元直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他在御史台三十年,见过太多弹劾,太多罪证。
可这么详尽、这么精准、直指户部侍郎的举告,还是头一回。
没有署名,但能拿到这些内账细节的,绝不是普通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晨风清冷,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这事太大了。
楼之敬是太子的人,管着户部钱粮,深得信任。
若动他,就是动太子。
可若不动……这些证据若落到别人手里,或者直接捅到御前,御史台知情不报,就是失职。
陈元直在书房踱步。
走了十几圈,终于坐下,提笔蘸墨。
他先写了一份简短的呈文,只说收到匿名举告,涉及盐税疑点,请陛下圣裁。
措辞谨慎,不点名,不下结论。
然后,他将那十几页证据小心收好,锁进密室铁柜。
钥匙贴身藏着。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仆役来报早膳备好,陈元直摆摆手:“今日告假,就说我染了风寒。”
他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这潭水有多深,该不该趟,怎么趟。
而此刻的言侯府,言豫津刚刚睡醒。
他躺在自己床上,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暖洋洋的。头有些疼,是宿醉的滋味。
侍从端来醒酒汤,他慢慢喝着,神色清明,哪有半分昨日醉态。
“外头有什么动静?”他问。
侍从低声道:“一早听说,御史台陈大人告假了,说是染了风寒。还有……楼侍郎府上,今日闭门谢客。”
言豫津点点头,将空碗递回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
春风拂面,带着花香。
他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微勾起。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这局棋,怎么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