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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古琴叩心门 寒氏藏旧痕(1 / 1)

腊月廿八,年关将近。

金陵城外的栖霞山蒙着一层薄雪,枯枝败叶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山腰处有座小庵,名唤“静心庵”,庵门斑驳,墙皮剥落,香火冷清得连鸟雀都不愿多栖。

这是座几乎被世人遗忘的所在,若非梅长苏提起,言豫津也不会知道,这里住着夏江的发妻寒氏。

马车停在半山腰,再往上就得步行。

言豫津披了件素色斗篷,手里提着个狭长的桐木琴匣,踏着积雪拾阶而上。

石阶湿滑,覆着枯苔,他走得却很稳,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

庵门紧闭。

言豫津站在门前,抬头望了望门楣上那块模糊的匾额。

“静心庵”三字早已褪色,笔画间积着厚厚的尘灰。

他放下琴匣,没有叩门,而是在门前石阶上盘膝坐下。

打开琴匣,里面是一张七弦古琴。

琴身桐木,漆色暗沉,琴轸已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常抚之物。

言豫津净手,焚香——香是随身带的崖柏香,气味清冽,很快在寒风中散开。

他调弦,试音,指尖拨动,几个零散的音符在寂静中跳出来,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然后他开始弹奏。

不是时下流行的《高山流水》,也不是文人雅士爱抚的《阳春白雪》。

这首曲子很怪,起调低回沉郁,如泣如诉,中间突然转急,弦声铮铮似金铁交鸣,接着又陡然低落,余音袅袅,仿佛叹息。

这是《离鸾操》。

一首失传近百年的古曲。

据传是前朝一位将军所作,将军战败亡国,妻离子散,于囚牢中谱就此曲,三年后呕血而亡。

曲谱早已散佚,只在某些古老世家的口耳相传中,还留存着零星片段。

而言豫津此刻弹的,是完整的《离鸾操》。

琴声在山间回荡。

起初庵内毫无动静。

风吹过枯枝,雪沫子簌簌落下,除此之外,只有琴声。

言豫津不急。

他闭着眼,指尖在弦上游走,每一个按音、每一个泛音都精准得可怕。

琴声时而低回如哽咽,时而激越如控诉,时而空茫如叹息。

七根弦在他指下仿佛有了生命,诉说着百年前的离乱、家破、国亡。

一曲将尽时,庵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妇人的脸。

五十来岁年纪,头发已白了大半,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面容枯瘦,眼眶深陷,但眉宇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捏着一串磨得光滑的佛珠,指节泛白。

寒夫人。

她盯着言豫津,眼神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丝毫波动。

但那捏着佛珠的手,在微微颤抖。

言豫津弹完最后一个音,余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抬起头,迎上寒夫人的目光,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晚辈言豫津,见过夫人。”

寒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风将琴上的香灰都吹散了,她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谁教你这首曲子?”

“家师。”言豫津答得简短。

“你师父是谁?”

“家师已仙逝多年,名讳不便提及。”言豫津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雪沫。

“但家师临终前曾言,若有一日见到寒氏后人,当以此曲相告——故人未忘旧约。”

寒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旧约……”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凄凉,“寒氏早就灭族了,哪还有什么后人?哪还有什么旧约?”

“夫人还在,寒氏便未绝。”言豫津的声音很轻,“寒氏一百三十七口灭门之祸,有人记得。”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寒夫人心口。

她猛地抓住门框,指节攥得发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波澜——是痛,是恨,是刻骨铭心的怨毒。

“你……”她盯着言豫津,“你到底是谁?”

“一个想为寒氏讨公道的人。”言豫津直视她的眼睛,“也为五年前,梅岭那七万亡魂。”

庵门彻底打开了。

寒夫人侧身:“进来吧。”

庵内比外面看着更破败。

小小一个院子,三间厢房,正殿供着一尊斑驳的观音像,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上香了。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石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

寒夫人引言豫津进了东厢房。

房间狭小,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两把椅子,再无他物。

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牌位,没有名字,只刻着“寒氏先祖之灵”。

牌位前放着个粗陶香炉,里面插着三支将尽未尽的线香。

“坐。”寒夫人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她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两杯水,水是冷的,杯沿有裂纹。

言豫津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夫人隐居于此,多少年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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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寒夫人的声音平静了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枯寂感,却更浓了,“从夏江要娶那个滑族女人开始,我就搬出来了。”

“璇玑公主。”

寒夫人冷笑:“公主?一个亡国余孽,也配称公主?

滑族灭国三十年了,她不过是条丧家之犬,靠着美色和心计,攀上了夏江这条船。”

这话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言豫津沉默片刻,道:“夫人可知,夏江与璇玑公主勾结,所谋何事?”

“还能谋什么?”寒夫人盯着杯中晃动的水影,“滑族想复国,夏江想掌权。

一个要钱要兵,一个要情报要内应。各取所需,狼狈为奸。”

“梅岭之役呢?”言豫津缓缓问,“夏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寒夫人猛地抬头。

她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上下打量着言豫津,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许久,才缓缓道:“你为何要查这个?”

“为公道。”

“公道?”寒夫人笑了,笑容苍凉,“这世上哪有公道?

寒氏一百三十七口被灭门时,公道在哪?梅岭七万将士冤死时,公道在哪?”

言豫津不语。

寒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枯败的庭院,积雪压在残枝上,一片死寂。

“当年夏江还不是首尊,只是悬镜司一个掌镜使。”她背对着言豫津,声音飘忽,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往事。

“他野心大,本事也大,很快就爬了上去。

可悬镜司首尊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璇玑公主。”

“是。”寒夫人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滑族虽灭,但在北境、西域还有不少残部,更有遍布各国的暗探网络。

璇玑公主手里握着的,是一张情报大网。

夏江需要这张网,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来清除异己,来……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言豫津心跳加速:“比如?”

“比如构陷忠良,比如私通外敌,比如……”寒夫人一字一顿,“出卖军情,借刀杀人。”

房间里死寂。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你有证据吗?”言豫津问。

寒夫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手指摩挲着那尊无名牌位,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我有一物,”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证夏江与滑族早有勾结。但……不在我手。”

“在何处?”

“金陵城里,‘永盛当铺’的死当库。”寒夫人抬眼,“十七年前,我离开夏府时,带走了一枚玉佩。

那是夏江与璇玑公主的定情信物,也是他们往来的信物之一。玉佩内侧,刻着滑族密文。”

言豫津呼吸一窒:“密文内容是什么?”

“我不识滑族文。”寒夫人摇头,“但我记得那玉佩的样子——羊脂白玉,雕成双鱼衔环状,鱼眼镶着红宝石。

玉佩背面刻着一行弯弯曲曲的文字,就是滑族密文。

当年我偷听到夏江与璇玑公主说话,提到这玉佩是‘往来凭证’,凭此物,可调动滑族在北境的暗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我带走它,本是想留个把柄,以防夏江对我下毒手。

可后来寒氏灭门……我心灰意冷,将玉佩送进了当铺,换了十两银子,当了死当。想着眼不见为净,也断了念想。”

“永盛当铺……”言豫津记下这个名字,“死当之物,按理当铺可自行处置。十七年了,那玉佩恐怕早已……”

“还在。”寒夫人肯定道,“永盛当铺的老板姓吴,是个怪人。

他收死当有个规矩——凡玉器、古籍、字画,只要入了他的眼,便绝不转卖,只收不售。

他那库房里,堆着几十年收来的死当之物,很多都成了废品。

但那枚玉佩,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拿着看了很久,说了句‘有意思’,才收下的。”

言豫津心中了然。

当铺老板看出了玉佩的不寻常,才留了下来。

十七年过去,这枚玉佩很可能还在库房某个角落里积灰。

“夫人为何现在才说?”他问。

寒夫人看着桌上的牌位,声音缥缈:“因为这十七年来,从没有人来问过我。

寒氏灭门,世人只当是江湖仇杀,谁知道幕后黑手是夏江?

谁知道他是为了灭口,为了讨好璇玑公主,为了掩盖他私通滑族的证据?”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我每日在这庵里诵经念佛,不是为超度亡魂,是为诅咒。

我诅咒夏江不得好死,诅咒璇玑公主永世不得超生,诅咒所有害我寒氏的人……断子绝孙。”

这话说得怨毒,却透着无尽的悲凉。

言豫津起身,深深一揖:“夫人今日坦言,豫津铭记在心。

寒氏之仇,梅岭之冤,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寒夫人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你走吧。

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此后是福是祸,皆是你自己的造化。”

言豫津不再多言,收起琴匣,转身出了厢房。

走到院中时,身后传来寒夫人的声音:“那首《离鸾操》……你弹得很好。我父亲当年,也爱弹这首曲子。”

言豫津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寒老将军的琴艺,家师时常提起。

他说,寒将军抚琴时,有金石之音,是胸中自有丘壑。”

寒夫人没再说话。

言豫津走出庵门,重新没入风雪之中。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落下,很快掩盖了来时的足迹。

言豫津抱着琴匣,一步步往下走,脑中却飞快转动。

双鱼衔环玉佩,滑族密文,永盛当铺死当库。

这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若能找到那枚玉佩,破译密文,就能直接证明夏江与滑族勾结。

再加上璇玑公主这条线,足以将夏江彻底钉死。

但永盛当铺……

言豫津眉头微皱。

那是金陵城最老牌的当铺之一,老板吴掌柜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

想从他手里拿到死当之物,恐怕不易。

更重要的是,不能打草惊蛇。

夏江在金陵耳目众多,若让他察觉到有人在查玉佩,必定会抢先下手。

得想个万全之策。

走到山脚时,马车还等在原地。车夫见言豫津下来,连忙掀起车帘。

“公子,回城吗?”

“回城。”言豫津上了车,吩咐道。

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向金陵城。

车内,言豫津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琴匣。

那首《离鸾操》的旋律还在脑中回响,与寒夫人枯寂的面容、怨毒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十七年的隐忍,十七年的诅咒。

仇恨能让人变成什么样子,他今日算是亲眼见到了。

可这世上的冤屈,又何止寒氏一门?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雪还在下,金陵城笼罩在一片茫茫白色之中,檐角灯笼次第亮起,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言豫津掀开车帘,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这场雪,怕是要下到年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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