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言豫津离京。
车马出金陵北门时,晨光刚好漫过城头。
朱雀旗在微风中轻展,八名亲卫骑马随行,马蹄声整齐划一。
他未乘车,骑了匹通体雪白的伊犁骏马,鞍辔华贵而不俗,一身绯红骑装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长亭外,几个相熟的勋贵子弟候着。
“豫津兄这趟可是高调!”永郡王次子李承泽笑着迎上。
言豫津勒马,笑容疏懒:“拜访师兄,总得有些体面。丘师兄在北燕这些年,难得去一趟。”
“丘道长真是你师兄?”有人好奇,“三年前单枪匹马打服北燕武林的那位‘长春子’?”
“正是。”言豫津颔首,语气随意,“师兄性子淡,不喜虚名。”
众人说笑间,仆役已摆开酒具。
青瓷壶,白玉杯,酒是三十年陈的梨花白。
李承泽斟满奉上:“豫津兄,一路顺风。”
言豫津下马接过,一饮而尽。
酒液温润,余香绵长。
日头渐高,时辰不早。
他翻身上马,朝众人拱手:“诸位留步。”
白马扬蹄,车队向北。
晨光将影子拉长,渐行渐远。
消息传得很快。
悬镜司石室里,夏江听完晨报,指尖轻叩案沿:“拜访丘处机……那个三年前横扫北燕武林的‘长春子’?”
侍立一旁的夏春垂手:“是。据查,丘处机确是言豫津师兄。”
“查清了?”
“查过。”夏春声音平稳,“三年前突然在北燕现身,连败一十七位高手,从边关打到燕京。
一枪退千骑,飘然而去。燕帝下诏召见,都被婉拒。”
夏江眯起眼:“武功路数?”
“纯。”夏春顿了顿,“仅展示了一套剑法、一套身法加一套沙场枪法,总说是些庄稼把式。”
“庄稼把式……”夏江嗤笑,“好大口气。言豫津这师兄,倒是个妙人。”
他起身走到北燕舆图前:“这时候去北燕,真是为拜访师兄?”
“属下也觉得蹊跷。”夏春跟上,“楼之敬案还未了,朝局未稳……”
“但理由无懈可击。”夏江打断,“让他去。北燕暗桩留意动向便是。
盯紧些,别跟太近。丘处机这种人,警觉性非比寻常。”
“是。”
东宫暖阁,太子与谢玉对弈。
“听说言豫津离京了?”太子落子,状似随意。
“是。”谢玉应着,“今晨出的城,说去北燕拜访师兄丘处机。”
“丘处机……”太子笑了笑,“就是那个三年前在北燕闹出风波的‘长春子’?”
“正是。”
“没什么不妥。”太子又落一子,“楼之敬刚倒,他出去避避风头,也好。”
谢玉沉吟:“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必。”太子摆手,“一个纨绔子弟,掀不起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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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豫津一行向北。
十余日后,出山海关。
守关将领查验文书,打量他几眼。
“言侯府的公子?”
“正是。”言豫津含笑,“拜访师兄丘处机道长,顺道领略北地风光。”
守将神色稍缓:“北燕不比大梁,公子小心。”
关门缓缓打开。
又行五日,抵燕京。
北燕都城城墙厚重,青石垒就。城门处车马如流,守卒披黑甲,持长戟。
言豫津递上文书,校尉验看良久。
“丘道长是你师兄?”
“正是。”言豫津神色坦然,“家师座下弟子八人,丘师兄排行最长,我居最末。”
校尉神色微动,侧身让路:“请。”
入得城来,北燕气象与大梁迥异。
街道更宽,建筑粗犷,多以青石垒砌。
行人衣着简单,男子多穿短褐,女子窄袖襦裙。
街市喧闹,卖的多是皮货、药材、马具。
言豫津在城东包了客栈独院。
第二日换了道袍,只带两名亲卫,往城西栖霞山。
栖霞观在半山腰,青瓦白墙,隐在松柏间。
小道童通报后,清瘦老道迎出。
“可是言师弟?”老道执礼。
“正是。”言豫津还礼,“敢问观主是?”
“贫道栖霞观主持,明心。”老道引他入内,“丘师叔月前云游去了,行前留话,说若有一位姓言的师弟来寻,便请在此稍候,旬日内必回。”
言豫津笑道:“那便叨扰观主了。”
观中客房简朴整洁。窗外松林,风过时涛声阵阵。
他在观中住下,白日里或与明心谈玄,或下山闲逛。
悬镜司暗桩观望几日,见他每日不是道观便是茶楼,渐渐松懈。
第六日清晨,言豫津骑马出城,说去猎场跑马。
三十里外皇家猎场,他纵马跑了两圈,忽见林中有鹿,搭箭挽弓,一箭射出。
箭矢没入树丛。
亲卫策马过去,提着野兔回来:“公子好箭法。”
言豫津下马溪边休息。亲卫拾柴生火,烤制野味。
趁这工夫,他弹出一枚铜钱,落入对岸草丛。
对岸树后闪出猎户,拾起铜钱,颔首隐去。
当晚子时,那人翻窗入客栈。
“言公子。”拱手,“江左盟北燕分舵主,宋衡。”
言豫津斟茶:“慕容冲那边如何?”
宋衡取出一卷纸:“都在这儿了。慕容冲退役后在野马川经营马场,明面做马匹买卖,暗里勾结边军走私。
贪财好酒,嗜玉如命。三年前续弦,娶了个二十岁的小娘子。”
言豫津展开细看。
“他当年参与梅岭之役的旧部,可还有联系?”
“有。”宋衡指着一行,“退役时带走几个亲信老兵,都在马场管事。
其中有个叫胡老三的,当年是亲兵,如今管护卫。此人好赌,欠债不少。”
言豫津沉吟:“我明日去野马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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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川在燕京以北二百里。
言豫津带着亲卫车马,朱雀旗飘飘。边镇守军查验文书,放行。
第五日晌午,抵野马川。
慕容马场占地极广,木栅栏圈起数里。
马厩整齐,草料堆积如山。
场边两层土楼,飞檐翘角,门前石狮突兀。
车马到栅门外,牧工通报。
管事快步迎出:“这位公子是……”
“大梁言侯府,言豫津。”言豫津端坐马上。
“北上拜访师兄丘处机道长,途经野马川,听闻慕容场主马场出好马,特来瞧瞧。”
管事神色恭敬:“原来是言公子。场主正在楼中,请随我来。”
土楼堂屋,慕容冲起身相迎。
他穿着宝蓝色团花锦袍,腰间玉带嵌着鹅卵大羊脂玉,拇指套碧玉扳指。
见言豫津进来,目光在对方腰间蟠龙玉佩上停留片刻。
“言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慕容冲抱拳,声如洪钟,“请坐,看茶。”
下人奉茶。
言豫津端起茶盏,未饮先笑:“场主这茶具精致,钧窑天青釉,怕是前朝宫里的东西?”
慕容冲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言公子好眼力!这套茶具,确是老夫早年偶然所得。公子是懂行的。”
“家父也好收藏,晚辈略知皮毛。”言豫津放下茶盏,环视堂内。
“场主这堂中摆件,件件不俗。
那尊青铜饕餮纹鼎,怕是商周之物;多宝阁上那对粉彩百鹿尊,该是永宣年间的官窑精品。”
慕容冲眼中得意:“言公子谬赞。老夫粗人一个,只是这些年攒了些家底,附庸风雅。”
“场主过谦了。”言豫津笑道,“能将马场经营得这般规模,岂是粗人?
晚辈此来,一是想买几匹好马,二也是久闻场主豪杰之名,特来拜会。”
两人寒暄,言豫津提出看马。
慕容冲陪着到练马场,指点介绍:大宛良驹后代,草原野马王血脉,“乌云盖雪”千金难求。
言豫津看得称赞,当场定下十匹,总价八千两。
银票当即付清。
“言公子爽快人!”慕容冲拍着他的肩,“今晚务必留下,老夫设宴,与公子痛饮!”
宴席摆在土楼二层。
烤全羊、手抓肉、马奶酒。慕容冲叫来几个管事作陪,都是粗豪汉子。
言豫津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慕容冲已有三分醉意,大着舌头:“老夫当年在军中,最瞧不上的就是那些南边来的文官!
扭扭捏捏,酸溜溜的!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场主当年在军中,想必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言豫津替他斟酒。
“那是!”慕容冲一拍桌子,“老夫十八岁从军,三十五岁退役,十七年间大小百余战!身上十三处伤!最风光那场……”
他顿了顿,晃了晃脑袋,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陈年旧事,喝酒喝酒!”
言豫津面色不变,端起酒碗敬他:“场主是真豪杰!晚辈再敬您一碗!”
两只酒碗重重一碰。
酒液晃出,洒在案上。
第二日,言豫津送上一对和田玉雕麒麟镇纸。
慕容冲抚着温润玉质,眼睛发亮:“这、这玉质……怕是籽料吧?”
“场主好眼力。”言豫津笑道,“晚辈路过和田时偶然所得,想着场主这般雅士,当配此物。”
“这礼太重了……”慕容冲嘴上推辞,手紧握不放。
“宝剑赠英雄,美玉配雅士。”言豫津摆手,“场主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晚辈。”
慕容冲咧嘴笑了,小心收进锦盒。
那日晚宴,酒喝得更酣。
第三日,言豫津“偶然”得了幅前朝画圣的《秋山行旅图》,请慕容冲品鉴。
慕容冲对着画看了足足一炷香,呼吸急促:“真迹……这是真迹!老夫寻这幅画,寻了十年!”
“那便赠与场主。”言豫津说得轻描淡写。
慕容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份礼太重了,重得不合常理。
言豫津仿佛没看见,自顾自斟酒:“晚辈与场主一见如故,这些身外之物,何足挂齿。只盼场主莫嫌礼薄。”
慕容冲盯着他看了许久。
堂内烛火跳动,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摇曳。
终于,慕容冲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警惕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松弛。
他伸手接过画轴,指尖摩挲着细腻绢面。
“言兄弟……”他声音有些发干,“这份情,老夫记下了。”
言豫津举杯,笑容温润如玉:
“场主,请。”
两只酒碗重重一碰。
酒液晃出,洒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荒原夜风呼啸。
土楼内的灯火,暖得让人醺然欲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