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三月的金陵,晨雾尚未散尽,悬镜司首尊夏江的案头已摆上了一盏清茶。
他没有碰那茶,目光落在刚刚送来的密报上。
纸是新裁的,墨迹还未干透,寥寥数行字,却让他看了许久。
“三月廿三,申时,言豫津于城东‘墨韵轩’购湖笔两支,耗时两刻。
其间,江左盟宗主梅长苏车驾途经长乐街,停顿片刻。”
墨韵轩,长乐街。
两条街相邻,却并非必经之路。
梅长苏的车驾为何偏偏在那时停顿?言豫津买两支笔,为何用了足足两刻钟?
巧合多了,便不再是巧合。
夏江放下密报,指尖在紫檀木案沿轻轻叩击。
他对梅长苏此人,始终心存疑虑。
一个病骨支离的江湖宗主,何以能在短短数年间,将江左盟经营得铁桶一般?
悬镜司几次探查,都如石沉大海。
更让他在意的是,禁军大统领蒙挚对这位梅宗主非同寻常的态度。
那不是对寻常江湖人的客气,而是一种深藏的、近乎本能的关切与维护。
蒙挚知道些什么。
夏江断定。
而若梅长苏真有问题,那么与梅长苏行迹屡次交叠的言豫津,恐怕也不简单。
“来人。”夏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在。”阴影中有人应声。
“去给蒙大统领带个话。”夏江缓缓道,“言侯府的小公子,近来似乎太清闲了些。
春宴上的话,说得漂亮,也惹了不少眼。
他既负责宫城禁卫,也该多留意留意这些年轻子弟的动静,免得……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话要递,却不能递得太明白。
蒙挚是聪明人,自然懂得“留意”二字的份量。
至于如何留意,那便是蒙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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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恰逢蒙挚休沐。
金陵西市,春光正好。
柳絮如烟,在暖风中悠悠打着旋儿。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幌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卖货郎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市井喧哗。
言豫津摇着一柄素面折扇,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腰间系着条月白色丝绦,只坠了块温润无雕饰的羊脂玉佩,整个人清清爽爽,倒比平日那副锦绣辉煌的模样更显俊逸。
行至西市口老字号“福瑞斋”前,他停下脚步,等着买新出炉的玫瑰酥。
刚接过油纸包,转身便见一人立在身前。
来人身材魁梧,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腰束牛皮革带,足蹬薄底快靴。
面庞方正,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深麦色,浓眉如墨,一双虎目湛然有神,顾盼间自有威仪。
他只是寻常站着,周遭熙攘的人流便自然而然绕开些许。
禁军大统领,蒙挚。
“言小侯爷?”蒙挚先开口,声音浑厚低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偶遇之喜,“今日倒巧。”
言豫津脸上瞬间漾起惊喜又略带拘谨的笑容,忙拱手行礼:“蒙大统领?真是巧遇!您也来买点心?”
“路过,被香气引来的。”蒙挚哈哈一笑,目光在言豫津身上扫过,看似随意,“小侯爷今日这身打扮,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味道。”
“让大统领见笑了。”言豫津笑容可掬,将糕点递给身后小厮,“不过是胡乱穿穿。
大统领若是不弃,前头‘听雨轩’的明前龙井正是时候,可否容豫津奉茶一杯?”
“茶不急。”蒙挚摆摆手,虎目微眯,看向言豫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方才瞧小侯爷步履轻盈,呼吸匀长,可是习过武?”
言豫津笑容微顿,随即略显赧然:“大统领好眼力。
幼时体弱,家父确实请过几位师父,教了些粗浅拳脚,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花架子而已。”
“强身健体?”蒙挚向前踏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他目光炯炯,“恐怕不止吧。
蒙挚虽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小侯爷这根基打得颇为扎实。
近来金陵城里关于小侯爷师门的传闻可不少,都说令师门下英才辈出,个个不凡。今日既碰上了,不免心痒——”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爽朗却锐利的笑:“不如找个清净地方,切磋两手,也让蒙某开开眼界?”
言豫津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怔忡,随即被更灿烂的笑容掩盖:
“大统领说笑了!豫津这三脚猫功夫,怎敢在大统领面前献丑?
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切磋而已,何必在意旁人眼光。”蒙挚目光不移,“还是说……小侯爷看不起蒙某这粗浅功夫?”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推拒不得。
言豫津面上笑容未减,袖中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抬眼迎上蒙挚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如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既然如此……”言豫津轻吸一口气,拱手道,“那便请大统领指教了。
只望大统领手下留情,莫让豫津输得太难看。”
“好说!”蒙挚抚掌大笑,“走,我知道个清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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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往西二里,有一处废弃的校场。
前朝时曾是京营操练之地,本朝营房迁走,此地便荒废下来。
四周土墙半塌,野草蔓生,唯有中间一片黄土地被夯得坚实平整,在春日暖阳下泛着干燥的光。
两人在场中站定。
蒙挚脱下外袍,露出里头紧身的深灰劲装。
他身形并不显得过分魁梧,但每一寸肌骨都线条分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站在那儿,便如一座沉稳的山岳,气势沉凝。
言豫津也褪去外氅,里头是素白色箭袖。
他身量修长,比蒙挚矮了半头,立在对面,显得清瘦许多。
脸上仍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小侯爷,请。”蒙挚抱拳。
“大统领,请。”言豫津拱手还礼,姿态恭敬。
蒙挚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花哨,简简单单一步踏前,右拳直击!
正是军中常见的“冲阵式”,拳出如炮,破空有声!
拳风凛冽,竟将地面浮尘卷起,笔直一线,直扑言豫津面门!
这一拳,只用了三分力,是试探。
言豫津瞳孔微缩。
不能硬接,也不能退得太狼狈。
他脚步向左一滑,身形如柳絮般飘开半步,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刀状,斜斜切向蒙挚手腕内侧。
这一招轻灵迅捷,旨在截断拳势,攻其必救。
蒙挚眼中精光一闪。
变招好快!
拳势不收,肘部陡然下沉,小臂如铁棍般横向格挡,硬生生撞向言豫津掌缘!
“砰!”
一声闷响。
言豫津连退两步,右手微微发麻。
蒙挚身形晃了晃,脚下未动。
“好掌法。”蒙挚收拳,目光如电,“应变迅捷,可惜力道稍逊。”
“大统领神力,豫津佩服。”言豫津甩了甩手腕,笑容有些发苦。
“再来。”
这次言豫津主动抢攻。
他足尖一点,身形前掠,双掌一错,掌风陡然变得刚猛暴烈!
出掌如风雷,招招抢攻,大开大合,带起呼呼破空之声!
掌势连绵,竟将蒙挚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蒙挚眼神一凝。
这掌法路数……
他不敢怠慢,双拳齐出,以攻对攻。
两人在场中飞快交手,拳掌相交的闷响声如雨打芭蕉,密集急促。
尘土飞扬,将两道身影裹在其中,只见人影闪动,劲风四溢。
五招。
十招。
十五招。
言豫津的掌法越打越急,每一掌都倾尽全力,掌风灼热,将周遭空气都搅得微微扭曲。
可蒙挚看得分明——这掌法虽猛,后劲却不足。
气势如虹,却如无根之火,燃烧虽烈,难以持久。
果然,第十八招上,言豫津一掌拍出,掌风已显颓势。
蒙挚看准时机,不闪不避,一拳直捣中宫!
“轰!”
拳掌再次硬撼,气浪炸开!
言豫津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直退出七八步远,后背抵住半截土墙才勉强站稳。
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胸口起伏不定,气息紊乱。
蒙挚收拳而立,气息平稳,只是拳面上略见红痕。
场中尘土缓缓落下。
春阳洒下,将两人影子投在黄土地上,一长一短。
“承让。”蒙挚抱拳,声音平稳。
言豫津喘了几口气,才勉强直起身,苦笑着拱手:“大统领武功盖世,豫津……甘拜下风。”
蒙挚走上前,仔细打量他。
年轻人脸色苍白,呼吸仍未平复,右手掌心通红,微微肿胀。
素白箭袖沾满尘土,鬓发也有些散乱,模样确实狼狈。
可那双眼睛……
依旧清澈,眼底深处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小侯爷这套掌法,”蒙挚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刚猛暴烈,气势十足,是上乘的外家功夫。
可惜你内力修为跟不上掌法路数,后劲不继。
若是肯沉下心苦练内息,补足根基,前途不可限量。”
言豫津闻言,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混不吝:“大统领慧眼如炬。
可惜豫津生性疏懒,最怕吃苦。
练武嘛,够强身健体,偶尔应付些街头无赖,也就够了。
真要像大统领这般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我可受不住。”
“街头无赖?”蒙挚摇头失笑,“小侯爷过谦了。
你这身功夫,对付十个八个寻常武夫,绰绰有余。”
“那便够了。”言豫津拍拍身上尘土,姿态随意,“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平安喜乐足矣。”
蒙挚不再多说,弯腰拾起外袍抖了抖,披回身上。
转身走出几步,却又停下,回头看了言豫津一眼。
年轻人正低头整理衣袖,侧脸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神情放松,嘴里甚至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寻常武者筋疲力尽的切磋,于他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
蒙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方才那套掌法,刚猛暴烈,气势惊人,绝非寻常江湖武学。
可言豫津施展起来,总有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像是刻意压着威力,又像是功力未到,打不出掌法真正的精髓。
是藏拙,还是真就止步于此?
他看不透。
想起夏江那句“多留意动静”的暗示,蒙挚心中疑云未散,却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凝重。
至少,言豫津的武功深浅,他试出来了。
二十招力竭,内力不济,虽有精妙掌法,却无相应根基支撑——这与一个养尊处优、疏于苦练的勋贵子弟形象,倒也吻合。
“小侯爷,”蒙挚忽然开口,“今日切磋,痛快。蒙某改日若有空,再来讨教。”
言豫津抬起头,笑容灿烂:“大统领随时吩咐,豫津随时恭候——只求大统领下次,千万手下留情。”
蒙挚哈哈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坍塌的土墙之外。
言豫津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归于平静。
缓缓摊开手掌,五指舒展,又慢慢握紧。
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
方才那十八招,用的是“大旗风云掌”。
只是刻意敛去了九成真力,掌劲只发不收,内息运转也故意露出破绽,显得后继乏力。
蒙挚说他“内力不济”、“后劲不继”,说得对,也不对。
真正的“大旗风云掌”,掌出风云动,力竭山河惊。
方才他所演示的,不过是这套掌法最浅显的皮毛。
但这样,就够了。
言豫津抬眼,望向蒙挚离去的方向,眸光深邃。
这位禁军大统领,是梅长苏少数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他今日前来“偶遇”切磋,是试探,也是某种程度的“查验”。
自己这番表现,应当能让他暂时放下疑虑——一个掌法精妙却内力稀松、性情疏懒的纨绔子弟,或许有些小聪明,但不足以成为需要警惕的隐患。
至于这“疏懒”是真是假,这“内力不济”是真是假,蒙挚或许仍有疑虑,但只要没有确凿证据,疑虑便只是疑虑。
言豫津弯腰拾起月白外氅,轻轻抖落尘土,重新披上。
又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抚平衣襟皱褶。
片刻后,他又成了那个风度翩翩、笑容懒散的言小侯爷。
走出废弃校场时,春阳正暖。
西市的喧嚣随风隐隐传来,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言豫津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摇开折扇,步履悠闲地朝市集走去。
仿佛刚才那场拳来掌往、惊心动魄的较量,不过是他这闲散春日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禁军大统领府,书房。
蒙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素笺。他提笔蘸墨,沉吟片刻,缓缓落下字迹:
“掌法刚猛精妙,然内力浅薄,二十招力竭。
观其气息步伐,确似疏于苦练,与传闻中纨绔之态相符。疑心稍解。”
写罢,他顿了顿,浓眉微锁,又添上一行:
“然其掌法路数颇为奇特,非寻常世家所能授。
虽功力不济,然招式神韵已具峥嵘。此人深浅,仍宜留意。”
将纸折好,并未封缄,只收入怀中暗袋。
窗外,春光正好。
几片柳絮被风吹进窗棂,悠悠落在案头。
蒙挚伸手拈起一片,看着那柔软洁白在指间轻颤,许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有些人,看得太清,反而危险。
他起身推开窗,望向苏宅的方向。
庭院深深,不知那人今日身体可好些。
而有些试探,与其说是为夏江,不如说……是为求自己一个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