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来,“山河盟”运转顺畅,各派恪守盟约,官府与江湖相安无事,市井乡野一派升平。
郢都的春日来得格外明媚,溪畔草庐边的竹林新抽嫩笋,潺潺溪水映着天光,几只早归的燕子在檐下衔泥。
秦怀谷坐在溪边青石上,手中把玩着那枚“闲云令”副令。
令牌温润,云纹流转。
南楚之事已了,此地的江湖已然步入正轨,再留无益。
是时候启程了——东海之滨,那片传说中仙岛隐现、奇人辈出的广袤之地,该去走一遭了。
他抬眼望向东方天际,目光悠远,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仿佛对世间万物皆觉有趣的淡笑。
他没有刻意隐瞒离意。
消息如同春风吹皱池水,悄然漾开。
最先察觉的是赵归真。
这位“山河盟”日常事务的主要操持者,某日带着几卷盟中文书前来请示时,见王怜花正在整理行囊。
并非往日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材,而是几套换洗衣物、一些银两、几本古籍,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白玉折扇。
赵归真心中咯噔一下,放下文书,沉默片刻,终是问道:“公子……这是要出远门?”
秦怀谷将最后一本古籍放入行囊系好,转过身,笑容明朗:“赵老眼尖。
不错,南楚春色虽好,然天下之大,王某尚有许多地方未曾踏足。
东海风光迥异,心向往之,打算去游历一番。”
虽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赵归真仍是心头一沉。
他张了张嘴,万千话语涌到嘴边,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老朽……早知公子非池中之物,南楚这片浅滩,终究留不住真龙。只是……公子这一走,‘山河盟’……”
“赵老多虑了。”秦怀谷摆摆手,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欣欣向荣的春景,“‘山河盟’根基已成,规矩已立。
诸位宿老德高望重,各派掌门亦非庸碌。
王某在或不在,盟约精神当存,江湖道义当守。这枚‘闲云令’,”他回身,将令牌轻轻放在石桌上。
“便留在南楚。见令如晤,若有危难大事,可凭此令传讯。王某虽远,若南楚有需,必当赶回。”
赵归真看着那枚令牌,又看看眼前这位数月来将南楚武林从分崩离析带到今日气象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深深一揖:“公子高义,南楚武林永志不忘。只是……公子何不与各派同道正式辞行?也让大伙儿……有个送别的机会。”
秦怀谷想了想,点头笑道:“也好。便在三日后吧,还在西郊点将台。
不必兴师动众,只请盟中几位宿老与核心门派掌门一叙便可
王某不喜泪眼婆娑,清风明月,浊酒一杯,足矣。”
消息传开,却未能如王怜花所愿“不必兴师动众”。
三日后,西郊点将台。
朝阳初升时,赵归真、薛明河、莫问等宿老,以及“山河盟”十余位核心门派掌门,已然肃立台前。
他们身后,是各派精心挑选前来送行的核心弟子,约两百余人,队列整齐,神色恭敬。
然而,更让人动容的是点将台四周,乃至通往郢都的官道两旁,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数以千计的寻常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挎篮提袋,安静地站在晨光里,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高台方向。
人群中有郢都的商户、工匠,有附近村镇的农夫、猎户,更有不少从南境各州远道而来的乡民。
其中许多是曾被血影教掳掠、后被解救的妇孺家属,或是受过“山河盟”庇护的苦主。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通道。
当秦怀谷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缓步而来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喧哗,只有一种沉静的、充满感激与不舍的注视。
秦怀谷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质朴的面孔上真挚的情感,心中某处柔软之地被轻轻触动。
他面上笑容不变,拾级而上,来到高台中央。
赵归真上前一步,代表“山河盟”及南楚武林,双手奉上一柄装在古朴剑鞘中的长剑,剑柄镶嵌明珠,流苏垂穗,显然非凡品。
“王公子,”老人声音洪亮,带着深深的不舍,“此剑名为‘秋水’,乃是我南楚铸剑大师封炉之作,吹毛断发,锐不可当。
公子远行,江湖风波险恶,谨以此剑相赠,略表我南楚武林同道对公子援手之恩、匡扶之德的感激!”
薛明河亦捧上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支通体莹白、隐有光华流转的玉参:
“此乃南楚云雾山绝顶所产的‘千年雪玉参’,有续命疗伤、增进功效之奇能。公子随身携带,或有用处。”
接着,各派掌门纷纷献上礼物:有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有记载南楚乃至东海地理风物的珍本图志。
有精心炼制的各种解毒、疗伤、增进内力的灵丹妙药,甚至还有一袋价值不菲的东海珍珠与金锭……
琳琅满目,皆是一等一的珍品厚礼,代表了南楚武林最高的敬意与最诚挚的挽留。
秦怀谷看着眼前这些价值连城的礼物,脸上笑容温和,却缓缓摇头。
他折扇轻摇,声音清朗,传遍全场:“诸位前辈,各派同道,厚爱之心,王某心领。
然,王某游历江湖,向来轻装简从。
神兵利器,已有趁手之物;灵丹妙药,随身足备;金银珠玉,于我不过浮云。
这些厚礼,还请诸位收回,用于盟中事务,或济助需要之人,方是正理。”
他拒绝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赵归真等人面面相觑,还想再劝,秦怀谷却已转向台下百姓。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走出人群,手中捧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
她仰头望着高台上的王怜花,眼中含泪:“王公子……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家做的桂花糕。
用了今年新收的糯米、后山的野桂花、还有干净的泉水……您带着路上吃,别……别嫌弃……”说着便要跪下。
秦怀谷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飘然下台,来到老妪面前,轻轻托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下。
他接过那个尚带体温的蓝布包袱,打开一角,清甜的桂花香便飘散出来。
他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尝,随即展颜一笑,笑容真诚温暖:
“婆婆手艺真好,这桂花糕清甜不腻,王某许久未尝到这般地道的家常滋味了。这份心意,王某收下了,多谢婆婆。”
见秦怀谷收了老妪的糕点,人群顿时激动起来。一位中年汉子捧上一坛泥封的老酒:“王公子!这是俺家祖传酿的‘青梅醉’,埋了十年了!您带上!”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举着一串用红绳穿起的五彩贝壳:“神仙哥哥!这个给你!是我在海边捡的最漂亮的贝壳!”
更多的百姓涌上前,送来煮熟的鸡蛋、新烙的饼子、腌制的肉干、自家织的粗布汗巾、山里采的野果草药……东西都不贵重,却满满都是最朴实真挚的心意。
秦怀谷来者不拒,但只收食物、寻常草药与手工小物。
他将糕点、饼子、肉干仔细包好放入行囊;将那串贝壳挂在腰间;
将那些草药分门别类收好;甚至将几条粗布汗巾也叠得整整齐齐收了起来。
对于金银、珠宝、贵重药材等,他一概含笑婉拒。
行囊渐渐鼓起,装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而是沉甸甸的民心。
日头渐高,春风和煦。
秦怀谷重新登上高台,行囊斜背,折扇轻摇。
他面对台下数千道不舍的目光,抱拳环揖一周。
“诸位乡亲,各位武林同道,”他声音清越,随风传远,“王某此番南楚之行,所为不过本心,幸得诸位信任,共襄义举,方有今日局面。
‘山河盟’既立,规矩已成,望诸位同心同德,护佑乡梓,使正气长存,恶徒敛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归真等宿老,扫过各派掌门,最后落在那无边无际的百姓人海中,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王某在此立言:他日若南楚有难,江湖蒙冤,百姓受苦——只需‘闲云令’至,王某纵然天涯海角,也必踏月归来!”
话音落,掷地有声。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回应:
“恭送王公子!”
“公子保重!”
“早日回来看看!”
声音如潮,久久不息。许多人已泪湿眼眶。
秦怀谷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停留数月、留下深深印记的土地与人们,嘴角含笑,抱拳再揖。
随即,他身形一晃,月白长衫在春风中鼓荡,人已如一只展翅白鹤,从高台之上翩然掠起!
足尖在旗杆顶端轻轻一点,借力再升,姿态潇洒飘逸至极,径直向着东方官道方向掠去!
速度看似不快,却转瞬已在数十丈外。
“踏雪无痕”轻功施展到极致,他的身影在官道旁的树梢、屋顶几个起落,便化作一个小小白点,最终消失在东方灿烂的朝霞与葱茏山色之间。
唯有清朗的声音,仿佛还随着春风,在点将台四周,在郢都城郊,在无数人心中回荡: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