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撞破金陵春晓时,午门外的汉白玉广场已站满了绯紫青绿。
风从金水桥那头卷过来,带着未散尽的夜寒,吹得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三三两两的官员聚在一处,呵出的白气刚出口便被风扯碎,压低的交谈声也碎在风里:
“楼侍郎今日告病……”
“岂止告病,听说昨夜里刑部的人已盯上了楼府侧门。”
“杜文渊前日递的折子,你猜是谁的手笔?”
“还能有谁?那位爷等这机会,怕是不止一天两天了。”
谢玉立在丹陛东侧的石雕望柱旁,玄色大氅的貂毛领子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没有加入任何一群,只独自站着,目光投向广场另一端——誉王府那辆四驾黑漆马车刚停稳,车帘掀起,萧景桓踏着脚凳下来。
春日的晨光斜斜照在他身上。
玄色亲王常服上用金线绣着的四爪行龙,在曦光里明明暗暗,龙睛处的黑曜石偶尔反出一点冷光。
这位五皇子不过三十出头,身量挺拔,面庞继承了梁帝的轮廓,眉眼却更锐利些。
此刻嘴角噙着三分淡笑,正侧首与身旁穿着青衫的幕僚说着什么,目光扫过广场时,在谢玉身上略顿了顿,笑意未减,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铛——
钟声再响,沉沉地压过所有私语。
百官肃然,按品级列队。
绯袍在前,青绿在后,鱼贯穿过午门深长的门洞。
脚步声在穹顶下回荡,混成一片压抑的闷响,像远处隐约的雷。
大殿内,七十二根鎏金柱撑起高高的藻井。
梁帝萧选已端坐龙椅。
他今日未戴冕旇,只束着简素的金冠,一身明黄常服衬得面色有些苍白,眼窝下带着浅青,似是昨夜未眠。
掌印太监高湛垂手立在御阶右侧,眼观鼻鼻观心,白净的面皮上无波无澜。
“臣,有本奏!”
清朗的声音划破殿中寂静。
御史队列里,杜文渊手持玉笏,一步踏出。
这位监察御史年不及四十,面庞清瘦,一身青色御史服洗得微微发白,此刻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满殿目光聚在他身上。
梁帝抬了抬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讲。”
“臣,弹劾户部侍郎楼之敬——”杜文渊深吸一口气,字字如铁钉凿进木头,“贪墨河工款、纵容亲属盘剥盐商、渎职怠政,此三大罪!”
哗。
低低的骚动如潮水般漫过殿内。
虽早有预料,可真当这罪名在朝堂上被一字字喝破时,仍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杜文渊已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沓文书。
“贞佑八年,江淮大水。”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朝廷拨银八十万两修堤赈灾,扬州段三十万两由楼之敬门生郑桐经手。
经臣查实,其中八万两被层层截留,最终流入楼之敬私库!”
他举起一册泛黄的账本:“此乃扬州‘永丰’采石场掌柜画押供状——石料报价虚高三倍,差价由郑桐与楼府管家三七分账!”
又举起一叠按满红手印的诉纸:“此乃当年河工民夫联名诉状——三百民夫,三月工食银被克扣七成,有二十七人因饥饿病累死于堤上!”
最后是一张银票影印:“此乃‘通宝钱庄’兑银记录副本——贞佑八年腊月初七,楼府管家以化名‘周世安’兑出现银八万两,钱庄掌柜指认无误!”
三样证据,一样样被太监接过,呈至御案。
梁帝没有碰,只垂眼看着。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御案一角,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杜文渊胸膛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去岁江淮二次溃堤,淹十七村,死伤四百余口——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楼之敬身为户部侍郎,监守自盗,吸民膏血,罪一!”
死寂。
殿内只剩下呼吸声,压抑而沉重。
“罪二,”杜文渊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楼之敬妻弟王佑,借‘盐引疏通’之名,三年间向东南盐商索贿五万三千两。
盐商苦不堪言,敢怒不敢言——此有七家盐商密函、三家账房暗账为证!”
“罪三!”他几乎是在喝问,“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东南盐税去岁账目混乱,重复兑引、虚报课银之事频发!
楼之敬身为侍郎,或知情不报,或无能失察——皆是渎职大罪!”
话音落,余音在大殿梁柱间嗡嗡回荡。
杜文渊跪地,玉笏举过头顶:“三大罪证凿凿,臣请陛下——严惩贪蠹,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御阶上,高湛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梁帝终于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民夫诉状。
纸张粗糙,字迹歪斜,许多地方被泪水或汗渍晕开,那些红手印深深浅浅,像干涸的血。
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内有些官员的腿开始发颤,久到冷汗浸透了里衣。
“齐敏。”梁帝忽然开口。
刑部尚书齐敏一个激灵,出列跪倒:“臣在。”
“三案,刑部主审,大理寺、御史台协理。”梁帝声音平稳,却像钝刀子割肉,“七日内,朕要初审定谳。”
“臣……领旨。”齐敏的声音有些发干。
“此案,”梁帝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每一张脸,“涉朝廷命官,涉钱粮根本,涉——民生生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审理期间,卷宗不得外泄,涉案人等不得擅离金陵。若有走漏风声、串供灭口者——”
殿内空气骤然冻结。
“以同谋论处,夷三族。”
最后五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脊背窜上一股寒气。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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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高,阳光刺眼。
百官从大殿里涌出来,个个面色凝重,无人交谈,只匆匆往宫外走。
脚步杂乱,像一群受惊的鸟。
太子萧景宣走得最快。
杏黄朝服的下摆被他走得翻飞,谢玉紧跟在后,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没有对视,没有言语,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出卖了一切。
誉王萧景桓却走得不急。
他与几位主动凑上前的官员颔首寒暄,神情沉痛而凛然,仿佛真为国库亏空、百姓受苦而彻夜难眠。
只是那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猎人的光。
言豫津落在最后。
他慢悠悠晃着,绛紫锦袍的袖子在风里飘,上面那个墨画的小乌龟格外醒目——方才候朝时与永郡王次子打赌输了的杰作。
他正低头抠那墨迹,指甲刮过绸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对周遭一切浑不在意。
刚踏下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滑到身侧。
车帘掀起半角,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藕荷色对襟长衫,月白比甲,发间只一支珍珠步摇,素净得像早春枝头未绽的玉兰。
“言小侯爷。”秦般若含笑,声音温软如春水,“殿下有请。”
言豫津脚步顿住,抬头,脸上适时浮起七分惊讶三分惶恐:“秦、秦姑娘?这……殿下召见,豫津岂敢……”
“小侯爷不必拘礼。”秦般若笑意更深,抬手掀开车帘,“请。”
马车内别有洞天。
波斯厚毯铺地,踩上去陷进半寸,悄无声息。
角落一只错金小香炉吐着淡淡檀香,混着茶香,沁人心脾。
小几上红泥火炉正温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
秦般若跪坐对面,素手烹茶。
水沸,提壶,烫杯,取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蒙顶甘露的香气随着水汽氤氲开,弥漫在狭窄车厢里。
“今日朝堂,”她递过一盏澄碧的茶汤,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小侯爷怎么看?”
言豫津双手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捧着暖手。
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咧嘴一笑:“杜御史真是好嗓门,那么长一串话,气都不换一口。
我要有这本事,当年国子监背书,也不至于被夫子罚站廊下了。”
秦般若掩唇轻笑:“小侯爷说笑了。”
她放下茶壶,从身侧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木质沉黑,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隐隐透出金星纹路。
匣盖推开时,机括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红绒衬底上,一对玉璧静静躺着。
玉是顶级的羊脂白玉,质地莹润如凝脂,在车厢昏黄光线下,由内而外透出温润的光泽。
每只玉璧直径三寸有余,厚不足半分,雕工精湛得骇人——正面浮雕螭龙纹。
双龙首尾相衔,龙身蜿蜒,鳞片纤毫毕现,龙睛处嵌着米粒大的黑曜石,光一照,隐隐有神;
背面阴刻云雷纹,线条细若发丝,深浅如一,连绵不绝。
最难得的是成对。
纹理、色泽、雕工,甚至玉璧边缘那抹极淡的沁色,都一模一样。
分明是从同一块玉料中剖出,由同一位大师耗尽心血雕琢而成。
“前朝宫中旧物,陛下赏赐殿下的。”秦般若将木匣推过小几,声音轻柔。
“这对‘双龙捧月璧’,殿下把玩多年,一直珍爱。
前日说起,觉得美玉当配雅士,小侯爷眼光高,寻常物件入不了眼,这对璧还算有些意趣,请小侯爷赏玩。”
言豫津盯着那对玉璧,看了很久。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和炉火上水将沸未沸的细响。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只玉璧的边缘。
触手温润微凉,玉质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纹理。
螭龙的鳞片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又顺着弧度滑下去,流畅得像真的在游动。
“玉是好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螭龙纹是前朝宫廷御用,云雷纹取自《周礼》,寓意‘天威赫赫,泽被四方’。
这雕工……若我没看错,应是永昌年间‘玉圣’陆子冈的绝笔。
陆大家一生雕璧十二,成对的,只此一对。”
秦般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小侯爷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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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豫津收回手,抬眼看向她。
车厢光线昏暗,他眸子里却映着玉璧温润的光,亮得惊人。
“这般重器,说是国宝也不为过。”他慢慢道,“豫津何德何能,敢受此礼?”
“小侯爷过谦了。”秦般若重新斟茶,语气依旧温软。
“殿下常说,朝中若多几个像小侯爷这般明辨是非、敢说真话的年轻才俊,何愁吏治不清、国库不盈?
这礼不是为今日之事,是为小侯爷这份——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言豫津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分自嘲,三分疏淡,剩下的,是秦般若一时看不透的东西。
他伸手,将那只玉璧轻轻放回匣中,又合上匣盖。
“咔”一声轻响,玉璧的光被关进黑暗里。
“秦姑娘可知,玉有五德?”
秦般若抬眸:“愿闻其详。”
“润泽以温,仁也。”言豫津缓缓道,指尖在紫檀木匣上轻轻敲击,像在打某种节拍。
“纹理自内而外,义也。
其声清扬远闻,智也。
宁折不弯,勇也。
瑕不掩瑜,洁也。”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秦般若:“玉有此五德,故君子佩玉,以明其志。
豫津自幼顽劣,德行有亏,读书不成,习武不就,终日里只知斗鸡走马、吃喝玩乐——这般德行,配不上这般重器。
殿下美意,心领了。”
话说得谦卑,姿态也放得低,可那挺直的背脊和清明的眼神,却没有半分卑微之态。
秦般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锐利起来。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况且,”言豫津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
“家父早有严训:言氏子弟,可入仕为官,可经商行贾,可纵情山水,可寄情诗酒——唯有一条,铁律如山。”
他顿了顿,吐出四字:
“不涉党争。”
四字落地,车厢里静得让秦般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秦般若垂眸看着手中茶盏。
茶水已凉,叶底沉在盏底,碧沉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