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金陵,夜里寒气仍重。
言侯府的书房却暖融如春,银霜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
言豫津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
案上摊着七八本厚厚的蓝皮账册,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这是户部去年东南三州盐税的副本,他花了不小力气才辗转弄到手。
窗外更鼓响过三声。
他伸手捻亮琉璃罩灯的芯,冷白的光洒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目光扫过处,那些枯燥的条目自动在脑中铺开脉络:扬州十九万引,苏州十六万引,杭州十三万引;
每引定额三百斤,课税银一两二钱;各州每季兑付记录,漕运交割日期,盐场核销签章……
常人看这些账册,怕是半柱香就要头昏眼花。
言豫津却看得很慢,很仔细。
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指尖偶尔在某行数字上停顿片刻,又继续往下。
翻到扬州卷三月那部分时,他停了下来。
贞佑九年三月初七,扬字第七百至七百五十号引,计五十引,发往盐商“永昌号”。
按常例,这批引票应在三月下旬完成兑付、四月上旬销账。
但后面的记录显示,兑付日期是四月初九,销账则拖到了四月廿三。
晚了半个月。
很细微的差异。
盐引流转过程中,漕船延误、天气不佳、盐场交割繁忙,都可能造成几日甚至十几日的延迟。
放在全年几十万引的庞大流转里,这点出入本该微不足道。
但言豫津就是觉得不对。
他取过一沓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纸时,字迹已不是平日潇洒的行书,而是另一种瘦硬清晰、便于速记的字体。
他开始重新梳理这三州的盐引流向。
时间、地点、经手人、兑付记录、销账签章……一项项摘录,对照,标注。
烛火在琉璃罩里静静燃着,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一个时辰过去,素纸上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条目。
言豫津搁下笔,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所有数据在脑中飞速流转、比对、勾连。
那些看似孤立的数字开始彼此呼应,隐藏的脉络渐渐浮出水面。
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几处关键记录上。
贞佑九年三月发出的那批扬字引票里,有十二张的编号,在同年九月的杭州盐仓入仓记录中再次出现。
同样的编号,同样的引票形制描述,但兑付时间晚了半年,地点从扬州变成了杭州,接收盐商也从“永昌号”换成了“广济昌”。
笔迹不同,印鉴略异,但编号一模一样。
不止这一处。
往前翻,去年八月苏州发出的苏字四百至四百三十号引,今年正月扬州的兑付记录里竟有重复编号。
往后看,杭州去年腊月的积压引票,今年二月初又在苏州出现。
手法很聪明。
时间错开,州府不同,笔迹印鉴都做了精细伪装。
每处只动一点点手脚,分散在几十万引的汪洋里,就像往大河里撒几把沙子,了无痕迹。
言豫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一引两兑,甚至一引数兑。
凭空造出数倍的盐引流通,截留的税银和私盐利润,便如滚雪球般落入私囊。
他重新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快速演算。
炭笔划过纸张,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算力在脑中奔涌,海量数据被迅速拆解重组。
两刻钟后,他放下笔,纸上列着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去年一年,东南三州通过这种手法,至少虚报盐引六万五千引。
每引税银一两二钱,仅此一项,截留税银七万八千两。
而这六万五千引对应的近两千万斤无税私盐流入黑市,按市价折算,又是数十万两的暴利。
这还只是能通过账面推算出的部分。
实际窟窿有多大,只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
言豫津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七万八千两白银,足够北境边军两个月的粮饷,够修三百里河堤,够赈济五州灾民半年。
如今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账册里,滋养着一群蛀虫。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苍凉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站了片刻,他重新回到案前。
现在需要找一个线头。
一个足够细小、不易引人警惕,但一旦被专业的人看见,就必然能顺藤摸瓜、扯出整张网的破绽。
目光在那些可疑记录间逡巡,最后停在一处。
贞佑九年三月,扬字第七百二十九号引。
这张引票重号情况最明显,时间最近,涉及的经手官吏层级也最低——扬州盐课司一个姓刘的管库书办。
更重要的是,它与另外三张可疑引票,在杭州那边的接收盐商是同一家:“广济昌”盐号。
这盐号背景不算深,掌柜姓赵,与那刘书办是远房表亲。
线头虽细,但一扯,就能带出泥。
言豫津另取一张纸,誊抄关键疑点:引票编号、两次兑付时间地点、经手人姓名职务、关联盐商信息。
字迹工整清晰,但刻意保留两处细微的、仿佛匆忙所致的笔误,把“广济昌”的“济”字少写了一点,将刘书办的职务“管库”误写为“管库郎”。
然后,他将所有演算草稿、图表、账册副本拢到一处,移到灯焰上方。
火舌倏然窜起,贪婪地吞噬纸张。
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数字化为灰烬,那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证据,在几息之间消失无踪。
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和灯下飘散的、细不可察的余烬。
不能留,至少现在不能。
他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室内的焦味。
寒月孤悬,冷辉洒在庭院积雪上,一片惨白。
三日午后,状元楼。
二楼临街的雅座,言豫津与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正在饮酒。
桌上摆着醉鸡、糟鱼、蜜汁火方,还有两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
他今日穿了身绛红色团花锦袍,领口袖缘镶着银狐毛,衬得面如冠玉。
几杯酒下肚,脸上浮起薄红,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笑意,正是富贵闲人微醺的模样。
“……所以说,鉴赏古玉,非得要懂沁色。”他举着酒杯,指着对面王公子腰间佩的一块玉牌。
“你看你这块,说是汉玉,可这血沁浮在表面,分明是后人做上去的。
真古玉的沁,是千年万年慢慢吃进去的,从里透到外……”
席间众人都笑。
王公子讪讪地摘下玉牌:“又被豫津兄说中了,下次再不从那‘古韵斋’买东西了。”
众人推杯换盏,话题从古玩转到字画,又从字画扯到时下流行的衣裳花样。
言豫津话不多,只偶尔插一句,却总能引得满座笑声。
酒过三巡,他似是醉意更浓,斜倚在窗边,望着楼下街景。
午后阳光正好,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卖糖人的老汉扛着草耙子走过,上头插的面人栩栩如生;几个孩童追着一只彩纸风车跑过,笑声清脆。
“要说热闹,还是金陵热闹。”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我在家那几日,跟着府里老账房学看账,闷得头都疼。老头儿还非拉着我说什么早年见闻……”
旁边李御史家的二公子笑道:“你家那老账房,是不是就是从前在户部帮过闲的那个?我记得你说过,他算盘打得极好。”
“就是他。”言豫津转过头,眼神有些飘,“老头儿说,早年户部管盐引的时候,有桩稀奇事……叫什么来着?
哦,‘一引两兑’。说是同一张盐引,能在两个地方兑两次盐。”
席间静了一瞬。
胖乎乎的员外郎之子张少爷眨眨眼:“盐引还能一引两兑?
不是每张引票都有独一份的编号么?户部存档,盐场核验,对不上编号根本支不出盐啊。”
“就是这话!”言豫津一拍桌子,震得杯盏轻响,“我也这么说。
可老头儿非犟,说他亲眼见过两本账册,里头同一张引票的编号,兑付记录差了半年,地点还隔着一个州府。”
他摆摆手,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定是他老眼昏花记岔了。
盐引那东西,从印造到核销,多少道关防?编号都是特制的铜模一个个压出来的,还能重了不成?除非……”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语:“除非那印编号的铜模,刻的时候就不小心刻重了……或者,有人多刻了一套模子……”
话说得含糊,后半句几乎淹没在酒楼喧嚷里。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笑起来。张少爷摇头:“豫津兄真是醉了。户部的铜模哪是随便能刻的?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醉了醉了。”言豫津也笑,举杯一饮而尽,“当我胡说。罚酒,罚酒。”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说今年灯会哪家的鳌山灯最气派,说秦淮河新来的歌姬琴艺如何,说城西马市最近来了几匹好马。
言豫津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嬉笑的模样,偶尔插科打诨,引得满座生春。
谁也没留意,隔壁雅座的屏风后,独自坐着一位身穿青色吏员服色的年轻人。
李文今日休沐,本不该来状元楼。
但他手头有份漕粮损耗的旧档需要核对,家里孩子吵闹,索性带着卷宗来这里,要了壶清茶,占个清静位置。
方才隔壁的谈笑他隐约听见,本未在意。
直到“一引两兑”四字飘进耳中。
他手中的笔顿了顿。
作为户部清吏司的主事,李文对“盐引”二字太敏感了。
他品级虽低,却因做事细致、记忆力过人,被侍郎沈追看中,常参与一些重要账目的核查。
沈大人常说:“户部之账,关乎国本。一丝一缕,皆系民生。
你们手下过的每一个数字,都要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良心。”
良心……
李文放下笔,侧耳细听。
隔壁的谈笑已转到风月之事,那几句关于盐引的话,仿佛只是酒后的随口闲扯。
但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一引两兑?编号重复?
他下意识地翻动手中正在核对的卷宗——这是去年扬州盐课司报上来的季度兑引汇总副册。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编号,指尖忽然停在一处。
扬字第七百二十九号。
这个编号……他好像不久前,在另一份杭州盐仓的报文里也见过?
记忆不会错。
沈大人要求他们核账时,必须对特殊编号、大宗兑付格外留心。
这“七百二十九”因为数字特殊,他当时多看了一眼,印象很深。
李文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迅速收拾桌上卷宗,将几页关键记录折好塞进袖中,丢下茶钱,起身匆匆下楼。
午后阳光晃眼,街上喧嚣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后背发冷,手心渗出细汗。
如果……如果那不是醉话?
如果真有引票编号重复?
如果这重复不是偶然?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户部衙门。
今日休沐,衙内冷清,只有几个值守的胥吏在廊下晒太阳。
他顾不上打招呼,直奔后院的档案库。
沉重的铁锁打开,一股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涌出。
库房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木架上堆满历年卷宗,有些已积了厚厚一层灰。
汗水浸湿了吏员服的领口,手指被粗糙的纸边划出细小的口子,他浑然不觉。
找到了,贞佑九年三月的兑引清册。
他飞快地翻到记录扬字第七百二十九号的那一页。
四月初九兑付,盐商永昌号,经手书办刘某,销账日期四月廿三。一切看起来正常。
不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库房窗外,日影西斜。
终于,他在杭州卷九月那册里,找到了。
贞佑九年九月十七,杭州盐仓入仓记录:接收扬字第七百二十九号引,兑盐十万斤,接收盐商——广济昌。
经手仓吏姓陈,签章清晰。
白纸黑字,编号一模一样。
笔迹不同,印鉴略异,但编号就是同一个。
李文瘫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两本账册,指节捏得发白。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这不是疏忽。
这绝不是疏忽。
账册不会错,编号不会重。
除非……有人让它们重了。
他想起沈追沈大人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想起大人常说的“良心”,想起去年核对东南盐税总账时,那几处总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数字……
李文猛地站起身。
腿有些软,他扶住书架才站稳。
抱着那两本账册,他跌跌撞撞冲出档案库,穿过空旷的回廊,朝着沈追平日处理公务的廨房跑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仓皇晃动。
沈追的廨房门关着,李文抬手想敲,又顿住。
他低头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看看怀里那两本要命的账册,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推开门,沈追正伏案疾书。
这位户部侍郎年过四旬,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深蓝官袍,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李文,眉头微蹙:“今日不是休沐?”
“大人……”李文声音发干,将账册放在案上,“卑职……卑职发现一些不妥。”
沈追放下笔,目光落在那两本账册上。
他认得,那是盐课存档的副本。
“说。”
李文将事情从头道来。
从状元楼听到的闲谈,到自己核对时的发现,再到档案库里找到的铁证。
他说得有些乱,但关键处清晰明白。
沈追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案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待李文说完,他伸手取过那两本账册,一页页翻看。
目光在扬字第七百二十九号那两处记录上来回移动,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余晖消失,暮色四合。
沈追合上账册,抬眼看向李文:“还有谁看过?”
“没……没有。”李文忙道,“卑职一发现,就立刻来禀报大人了。”
“好。”沈追点点头,“你先回去。今日之事,对谁都不要提,包括家人。”
“是。”李文躬身,退出廨房。
门轻轻合拢。
沈追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盯着那两本账册,许久,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素笺,却久久未落一字。
窗外,金陵城华灯初上。
状元楼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笑语,又是一个寻常的、热闹的夜晚。
只有这间昏暗的廨房里,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追终于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几个字。
字迹力透纸背,仿佛要将纸张划破。
“盐课有弊,东南亏空。疑涉扬州、杭州。证据初现,宜深查。”
写罢,他将纸折好,收入贴身的暗袋。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张哗啦作响。远处街市的喧闹随风飘来,又随风散去。
沈追望着满天寒星,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七万八千两……好大的胃口……”
夜色如墨,渐渐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