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的酒宴只持续了半日。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中军帐内灯火再亮。
长案上铺开的已不再是作战舆图,而是整条南境防线的详细地形图。
秦怀谷、霓凰、聂铎与几位核心将领围在案前,人人脸上不见大捷后的懈怠,反添凝重。
“南楚此败,折损水师过半,统兵副将岳峰被擒,确伤筋动骨。”
霓凰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青冥江,“然南楚国力未损,水师根基尚在,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
秦怀谷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地图。
云南边境地形复杂,水道交错如网,山岭连绵起伏。
青冥江是主脉,但其间还有数条支流、湖泊,更有大片临江的滩涂、沼泽、丘陵。
“一次胜仗,可解一时之危。想长治久安,需立不破之防。”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清晰无比。
“穆王府铁骑陆战无双,水军经此一役亦初具雏形。
然两者之间,缺少勾连呼应。南楚若再犯,未必还会傻到正面冲击青冥江。”
老成将领赵将军点头:“凌先生所言极是。
南境防线绵长,除青冥江主道,可供渗透的支流、浅滩、山间小道不下数十处。
我军兵力有限,若处处设防,则处处薄弱。”
“所以不能处处设防。”秦怀谷从笔架上取过一支细笔,蘸墨,在地图上开始勾勒。
“要让他们即便渗透进来,也如同踏入泥沼,步步杀机,处处受阻。
最终,要么自行退去,要么被迫在我们选定的战场上决战。”
笔尖游走,线条逐渐清晰。
以青冥江主航道为轴心,向两岸延伸出数道虚线,与各支流、湖泊勾连,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环状或网状区域。
在关键的水道节点、滩涂登陆点、以及可俯瞰江面的丘陵制高点,秦怀谷画下一个个醒目的标记。
“水陆联防战阵。”秦怀谷搁笔,抬眸看向众人,“核心在于‘联防’二字。
水域非孤立水域,陆地非孤立陆地。水中有陆地的眼睛与手臂,陆地有水域的屏障与延伸。”
他指向青冥江几个水流相对平缓、河岸开阔的区段:“这些地方,布置‘八卦水阵’。”
聂铎眼睛微亮:“八卦阵?可是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排布?”
“因地制宜,活学活用。”秦怀谷取过几张白纸,炭笔飞速勾勒出简图。
“非是固定死阵。而是将这片水域,依其深浅、流速、暗礁分布、岸边地形,划分为八处功能性区域。
休门水域设浮标暗哨,生门预伏快船,伤门布水下铁刺,杜门藏拦江索,景门为诱敌深入之通道,死门置火炮弩机,惊门备火船炸药,开门……是我军主力出击之径。”
他一边说,一边在简图上标注。
何处该布置了望竹楼,何处该沉下暗桩,何处该预置火油浮桶,何处该埋伏钩索船,条理分明,丝丝入扣。
“战船巡逻,亦按八卦方位轮转。”秦怀谷继续道,“白日,各门区域有明哨巡船;入夜,则换暗哨潜伏。
八门之间,以旗语、灯号、响箭相连,一处有警,七处皆应。
敌军无论从哪一处试图突破,都会发现陷入层层拦截,顾此失彼。”
李将军盯着那精妙的阵图,呼吸微促:“那陆地部分呢?铁骑如何与水阵联动?”
秦怀谷翻过一页纸,开始绘制岸防部分。
“陆地防线,分三层。
最外一层,是沿江三十里内的所有高地、隘口、密林。
不驻大军,只设观察哨与小型弩台。
配备武侯镜,专职了望江面与对岸动静,以烽烟、信鸽传递警讯。”
“中间一层,距江岸五至十里。依托丘陵、村落,构筑‘连弩防线’。”
他笔尖画出数道交错的线,“并非一字排开,而是呈错落梯次布置。
每处弩台配备三至五张改良神臂弩,弩箭可及两百步外。
弩台之间挖掘壕沟、布置鹿角荆棘,相互以地道或掩体勾连。
兵士不需多,每处十人,专司操弩与近身防卫。”
“最内一层,便是青冥江沿岸滩涂、码头、水寨本身。
此处驻守主力水军与部分精锐步卒,配以移动投石机、火箭车,是最后的硬性防线。”
他放下炭笔,看向霓凰与诸将:“三层陆地防线,皆与水域八卦阵的‘八门’一一对应。
例如,水域‘死门’对应的岸防区域,弩台密度需加倍,并预置更多火油滚木。
一旦敌军战船闯入‘死门’水域,不仅会遭到水上火炮弩机打击,岸上对应的弩台阵地也将万箭齐发,形成交叉火力。”
帐内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这套“水陆联防战阵”,将数百里防线化整为零,又通过精妙的阵型与信号体系紧密联结。
它不追求将敌人绝对挡在江外,而是构建一个立体的、动态的防御网络。
敌人渗透得越深,承受的压力就越大,暴露的破绽也越多。
“如此一来,”霓凰缓缓开口,凤眸中光芒闪动,“南楚即便能突破某一点,也会发现陷入一个巨大的泥潭。
前方有水阵阻拦,侧翼有弩箭威胁,后方还可能被我们的快船截断退路。
他们若分兵多路渗透,每一路都会面临同样的困境;若集中兵力强攻一点,则其他区域的守军可迅速驰援,或直接袭扰其后方。”
“正是此理。”秦怀谷颔首,“此阵精髓,在于‘以地制敌,以动制动’。
充分利用南境每一处山形水势,将防御的被动化为主动。
我们要让南楚的每一次进攻,都变成消耗其兵力士气的流血过程。”
赵将军抚须沉吟:“阵图精妙,然布置起来,工程浩大。
尤其挖掘地道、构筑弩台、布置各类机关……非短期可就。”
“故需立即着手,争分夺秒。”秦怀谷语气坚决,“南楚新败,内部整顿、重调兵将,至少需一月时间。
这一个月,就是我们筑牢防线的黄金时期。”
他看向聂铎:“云先生精通器械营造,统筹之能亦佳。各区域具体施工图纸、物料清单、人力调配,可否劳烦?”
聂铎肃然抱拳:“凌兄放心,聂某必竭尽所能。”
“李将军。”秦怀谷转向络腮胡将领,“弩台选址、兵士调配、日常巡逻章程,需你负责。”
“末将领命!”
霓凰起身,目光扫过帐内诸人:“即日起,全营转入备战建设。
所需人力物力,优先调配。
各营将领,务必全力配合凌先生与云先生。此乃南境百年大计,望诸君共勉!”
“谨遵郡主令!”
军令既下,整个南境防线如同一个庞大的机器,轰然开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怀谷几乎脚不沾地。
白日,他带着亲兵与工匠,沿着青冥江岸实地勘察。
哪里适合设置了望竹楼,视野最佳又隐蔽;哪里水流较缓,可以沉下带铁刺的暗桩;
哪片滩涂开阔便于敌军登陆,需要提前挖掘陷坑、布置蒺藜;
哪处丘陵可以构筑连环弩台,形成交叉火力覆盖江面……他一处处走过,亲自测量、计算、绘制草图。
他时常蹲在江边,抓起一把泥土搓捻,判断土质是否适合挖掘地道;或是久久立于山巅,目测不同点位之间的直线距离与角度。
鬼索有时被他用作丈量工具,棱刺钉入岩石,链索绷直,便能快速测出崖壁高度或沟壑宽度。
入夜,中军帐旁专辟的“战阵室”内灯火长明。
秦怀谷将白日勘察所得的数据与草图汇总,在巨大的总图上进行标注、修正。
聂铎则负责将他的构思转化为详细的施工图,列出所需物料清单——多长的原木,多少斤铁钉,几捆绳索,多少桶火油,计算得分毫不差。
图纸完成后,便是施工。
沿江数十里内,处处可见热火朝天的景象。
士卒们褪去甲胄,挥动镐锹,挖掘壕沟地道。
工匠们伐木取材,搭建弩台、了望楼。
水性好的兵士在冷冽的江水中潜下,布置水下障碍。
渔民出身的士卒驾着小舟,在一些特定水域撒下特制的浮标——这些浮标看似普通,底部却连着纤细坚韧的丝线,一旦被船只碰断,岸上铃铛便会作响。
秦怀谷不仅规划全局,更深入到每一个细节。
他亲自示范如何挖掘既能隐蔽又便于观察的了望哨位,如何构筑弩台才能使射击角度最大化,如何布置鹿角荆棘才能最有效地迟滞敌军。
他甚至改良了神臂弩的击发装置,使其更省力,射速更快。
这日清晨,他巡视一处正在构筑的弩台阵地。
负责此处的是李将军麾下一支百人队,士卒个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
秦怀谷要求他们演练从警戒、发现敌情、到进入弩位、装填射击的全过程。
结果令人皱眉。
士卒个人勇武有余,配合却极为生疏。
传递警讯时喊声混乱,奔向弩位时互相阻挡,装填弩箭时动作不一,有人快有人慢。
更有一名士卒过于紧张,未等号令便扣动弩机,弩箭歪歪斜斜射入土中,引来同伴哄笑。
百夫长面红耳赤,斥责手下。
秦怀谷却抬手制止。
他走向那几架神臂弩,亲自示范装填、瞄准、击发的连贯动作,将每个步骤分解得清清楚楚,并规定了统一的口令与节奏。
“战场之上,个人的勇武固然重要,但真正的力量,来源于整齐划一,来源于信任彼此的配合。”
秦怀谷看着那些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面孔,“从今日起,每日操练,先练协同,再练技击。
我要的,是你们百人如同一人,指哪打哪,令行禁止。”
言罢,他不再多说,示意百夫长继续。
起初几日,收效甚微。
士卒们习惯了各自为战,对这种要求高度协同的练习颇不适应,动作参差不齐,口令执行迟缓。
秦怀谷每日清晨必至各营巡视,亲自带队演练。
哪个营动作不齐,他便在那营多待半个时辰;哪个士卒要领不对,他亲自上前纠正。
他没有宗师高高在上的架子,有时甚至与普通士卒一同练习,汗透衣背。
霓凰郡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曾多次于黎明时分悄然立于校场边,看着晨雾中那个带领数百士卒一同练习缓慢拳架的身影。
看着他一丝不苟地纠正一个年轻士卒错误的转身角度,看着他耐心地向满脸困惑的百夫长解释为何要如此强调呼吸同步。
“凌先生乃不世出的高人,却能为此等基础琐事亲力亲为,毫无厌烦。”一次军议后,霓凰对聂铎叹道,“霓凰……敬佩不已。”
聂铎深有同感:“凌兄做事,要么不做,做必尽善。他这是要为南境,打造一支真正能如臂使指的强军。”
变化在悄然发生。
十天之后,当凌战天再次巡视那处弩台阵地时,看到的已是另一番景象。
警讯传来,不再是杂乱喊叫,而是简洁的口令接力。
士卒们奔向弩位的脚步迅速却有序,相互避让,无人阻挡。
装填弩箭时,动作整齐划一,咔嚓的机括声几乎同时响起。
随着百夫长一声令下,十架神臂弩同时怒吼,弩箭破空,精准地扎在百步之外的靶区,落点密集。
秦怀谷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他看向那些目光坚定、面容沉毅的士卒,知道这些日的汗水没有白费。
协同的意识,已如种子般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整个水陆联防战阵的骨架,也在飞速成型。
青冥江上,八处关键水域的浮标、暗桩、拦索逐一就位,快船按新的巡逻路线日夜逡巡。
岸边,三十七处了望哨、五十四座弩台、十二段连通的地道掩体相继完工。
各点位之间的旗语、灯号系统反复测试,确保畅通无阻。
秦怀谷与聂铎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带着亲兵,骑马乘船,将整个新防线完整巡查了一遍。
每至一处,秦怀谷都会仔细检查施工质量,测试机关灵敏度,询问守军对职责与信号是否明晰,并做最后微调。
第十三日黄昏,凌战天与霓凰并肩立于一处新建的了望高台之上。
此台位于青冥江一处弯道的高崖上,视野极佳。
向东望去,夕阳下的江面波光粼粼,八门水阵的浮标在余晖中若隐若现。
向西看,沿岸丘陵上,一座座弩台如同坚固的磐石,扼守着通往内陆的通道。
烽火台、旗杆林立,信号网覆盖视野所及。
“短短十余日,恍若新生。”霓凰望着眼前固若金汤的防线,语气中带着感慨。
“去岁此时,南楚一艘走舸突入,便能让我等手忙脚乱。如今……”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言中尽是信心。
秦怀谷目光投向远方水天相接之处,江风拂动他额前碎发。
“阵已布下,骨已立起。血肉筋髓,还需时日填充。”他缓缓道,“战阵是死的,人是活的。
日常操练不可松懈,各点位协同需常练常新。假以时日,此防线方算真正牢不可破。”
霓凰郑重颔首:“先生放心。先生为南境铸此坚盾,霓凰与穆王府上下,必以心血养护,绝不负先生所托。”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坚实的新筑工事上。
江涛声声,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即将迎来的、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