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山,雪后初晴,寒风依旧料峭。
观云阁顶层的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窗外残冬的最后一缕寒意。
蔺晨斜倚在惯常的那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却没有摆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而是捏着一份刚从北境加急送来的“赤羽密报”。
他那双总是蕴着三分戏谑、七分洞明的桃花眼,此刻正盯着卷宗末尾的几行字,眼神复杂难言。
卷宗上写的是“郭靖”的动向:败天泉山庄卓鼎风、扫平江左一切魑魅魍魉,还江左一片太平,与江左盟同盟,扫平沿海倭寇。
江左百姓私下已尊其为“江左大侠”,香火供奉。
“这个大侠……”蔺晨低声自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熟稔,也带着一丝无奈的感慨,“动静是越闹越大了。”
蔺晨放下手中这份,又拿起案几上另外几份同样以赤金丝带捆扎的卷宗。
这些卷宗来自天南海北,送达时间却集中在最近半月,仿佛约好了一般。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那份熟稔的笑意渐渐被凝重取代。
修长的手指划过一份份卷轴上的名字与描述:
“东海,张松溪。” 惊涛崖败墨淄侯,定东海三规,群雄俯首。
太极拳剑,道韵天成,内力醇正磅礴,疑似道门无上心法。
“南楚,王怜花。” 点将台败岳秀泽,定南楚山河,剿灭血影邪教。
医毒双绝,轻功诡秘,行事风格独特,自称“门中行六”。
“大渝西域,厉若海。” 大风口败上将军玄布,丈二红枪挑破“战神殿”七处分坛,枪意霸烈惨绝,却又隐含禅机,边荒称雄。
“北燕,丘处机。” 燕山一剑退金狼千骑,剑气压北燕武林,剑气如春水漫野,生机与肃杀并存,道法似有突破,自言“得蒙师兄点化”。
再加上北境这位掌出龙象、已被誉为“江左大侠”的郭靖。
五个名字。
五份战绩。
每一份都足以震动一方,让任何一位高手名扬天下。
如今却似五道惊雷,在相近的时间里,于五国境内几乎同时炸响!
更让蔺晨眉头越锁越紧的,是密报中那些零星却无法忽视的细节:
东海战后,张松溪那句清晰无比的“我师兄弟八人,绝不坐视”。
南楚早年关于王怜花“行六”的模糊传闻。
北燕丘处机提及的“得蒙师兄点化”。
大渝西域关于厉若海枪法内核“似与某未知同源劲力相合”的隐士评价。
以及……蔺晨自己深知,郭靖的武功根基扎实无比,那至刚至阳的掌力绝非寻常江湖传承所能教出。
当年东渡时,他旁敲侧击,郭靖只笑说是“几位师父和……一位兄长教的”,语焉不详。如今想来,那“一位兄长”……
“师兄弟……八人……”蔺晨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的情报网络天下无双,自然知道这绝非空穴来风。
种种迹象,丝丝缕缕,都指向这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无法反驳的结论。
这五个人,很可能真的同出一门!
问题是,这是什么门派?能在同一时代,培养出五个风格迥异、却都强大到足以镇压一方的绝世人物?
郭靖的刚猛正大,张松溪的圆融醇和,王怜花的诡变莫测,厉若海的霸烈禅意,丘处机的清肃绵长……
看似南辕北辙,但若细究内力本质的描述,竟隐隐有殊途同归之感。
“隐世千年的大宗?还是……真有什么神仙洞府?”蔺晨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猜想抛开。
他更相信,这是一个极其隐秘、传承极其高深、且教导方式因材施教到了极致的隐世门派,首次大规模地让弟子入世。
而这次入世,选择的时机(天下格局初定又暗流涌动)、地点(五国要害)、方式(各自解决一方大患),精准得可怕。
这不像偶然,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亮相”。
阁门轻响,那名永远面目模糊的青衣执事无声走入,手中捧着紫檀托盘,上面是五枚空白的紫玉令牌和特制的金粉刻刀。
“少阁主,”执事的声音平稳无波,“五方情报最终复核已毕,无误。
按阁规,此五人之战绩与影响力,已远超原榜前十中多数。更榜之事……”
“更。”蔺晨干脆利落,坐直了身体,脸上慵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棋者面对惊天变局时的锐利与冷静。
“琅琊阁的榜单,立身之本是‘实’。他们做了什么,天下看见了,我们就要认。”
他接过托盘,放在膝上。
指尖拈起一枚冰凉沁骨的紫玉令牌,目光落在第一枚上。
“郭靖。”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前闪过坚毅的面容,还有东渡船上并肩御敌时的可靠背影。
金粉刻刀落下,笔划刚正雄浑,力透玉背。“败大梁天泉山庄卓鼎风,断其名剑;扫荡东海沿岸十七为恶帮派,毙伤首恶二十三人;
掌退东瀛倭寇,边境救民,获誉‘江左大侠’。”他一边刻,一边在心中默念这些战绩,每一桩都沉甸甸的。
真的做到了他当年所说的“侠之大者”的一部分。
令牌刻成,置于盘左。
“丘处机。”刻下第二枚,字迹清峻飘逸,隐带剑锋。
“北燕连败北燕高手,于草原边缘,一剑沛然如春江,击溃千人精骑冲锋,重伤其首领。”
剑退千骑,这已近乎传说。
若非情报来自多个绝对可靠的隐秘渠道,蔺晨几乎要怀疑其真实性。
“厉若海。”第三枚,字迹银钩铁画,每一笔都仿佛带着破阵刺天的惨烈枪意。
“单枪匹马入大渝西域,连挑战神殿分坛及总殿。
总殿遭遇大渝上将军玄布,激战二百余合,以‘燎原百击’最终破其如山刀势,枪碎其势,重伤玄布,威震边荒。”
玄布的实力,蔺晨很清楚,那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沉稳与厚重。
能败他,这厉若海的枪,已不是“高手”能形容。
“王怜花。”第四枚,字迹诡魅风流,似笑非笑,似毒似药。
“现身南楚,以莫测手段调解纷争,于郢都西郊点将台,百招内击败顶尖高手岳秀泽。整合南楚武林,组建‘山河盟’。
深入南境,剿灭以童男童女修炼邪功的‘血影教’,击杀教主,南楚民间颂其‘毒手仁心’。”
岳秀泽的剑快且狠,王怜花能胜他,其手段定然极其高明。
更让蔺晨留意的是“毒手仁心”这个矛盾的评价,以及那“家中行六”的传闻。
“张松溪。”第五枚,字迹圆融中正,隐隐构成无形太极。
“云游道人,于东海星罗岛附近破海盗,败裂石门石破天,独战七派‘七星阵’而破之。
剿灭毒害一方的‘毒龙教’,破其毒阵,重创教主。
最终,于东海之巅惊涛崖,与东海国主墨淄侯论剑,以太极拳剑结合无上道家内力,三百招后胜‘东海无痕剑’,墨淄侯当众认输。
张松溪立‘不欺百姓、不杀无辜、不引外敌’三规,东海武林共尊,侯府亦承诺协力安民。”
墨淄侯的剑,蔺晨曾品评过,灵动无痕,借势海天,堪称一代宗师。
张松溪能正面击败他,其“太极”之道,已然通玄。
五枚紫玉令牌,在紫檀托盘上排成一列。
郭靖、丘处机、厉若海、王怜花、张松溪。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方被彻底改变的武林格局,一段足以传颂多年的传奇。
蔺晨的目光在“郭靖”的令牌上多停留了一瞬,心底微微叹息。
“排名,依其引发重大格局变动、天下广知的时间先后。”蔺晨对执事吩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
“郭靖败天泉山庄卓鼎风、扫平江左一切魑魅魍魉,还江左一片太平,与江左盟同盟,扫平沿海倭寇的消息传开最早;
其后丘处机燕山退骑震动北燕;
接着是厉若海关外败玄布威慑西域;然后是王怜花南楚定鼎;
最后是张松溪惊涛崖终定东海。
便以此序,列前五。
原琅琊榜前十,自蒙挚、玄布、墨淄侯、夏江、卓鼎风……等人,依次顺延。”
“那榜单备注?”执事询问。
这五人间的关系太过特殊,不加备注恐引更大猜疑。
蔺晨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弧度:“就写:‘此五人,武功路数各异,然皆于近期显名,行侠义,定纷乱,其实力已得印证。
据各方隐线传闻及少许言行佐证,五人之间似有极深渊源。
因其暂无公开交手记录,故依显名次序暂列前五,此排名不涉具体高下。
琅琊阁将持续查证。’——用我的印。”
他特意用了“极深渊源”这个模糊却足够引发联想的词,既点出了关键,又未坐实“师兄弟”之说,保留了余地与悬念。
同时强调“排名不涉具体高下”,既是实情,也给旧榜高手们留了些许颜面,更将天下人的好奇心吊到了最高。
“是。”执事领命,端起托盘准备去制作最终的紫金榜卷。
“等等,”蔺晨叫住他,目光投向窗外苍茫的云海与山峦。
“传我的‘琅琊令’给五国所有隐秘桩子:首要任务,查这五人一年前的确切行踪,尤其是他们有无共同出现或联系过的地点。
其次,留意一切关于‘隐世门派’、‘同源武学’的古老传说或近期异动。
权限提到最高。”
“属下明白。”执事肃然应道,退了出去。
阁内重新恢复安静。
蔺晨重新倚回软榻,却没了那份慵懒。
他望着那五枚已然刻好、仿佛散发着无形压力的紫玉令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郭靖、丘处机、厉若海、王怜花、张松溪。
师兄弟五人……同时入世,定鼎五方。
这绝非偶然。
他们的师门想做什么?
这五人同时登顶琅琊榜,是意外,还是那神秘师门计划中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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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蔺晨眼中光芒闪烁,那是一种遇到极其复杂有趣的谜题时的兴奋。
“本以为林殊去江左后,这江湖会寂寞很久。
没想到,一下子来了五位这么有趣的朋友?看来,往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新榜发布之后,整个天下武林将会是何等的沸腾与震撼。
旧的秩序被彻底打破,新的传奇以最耀眼的方式集体加冕。
而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那双无形之手,才是他琅琊阁,才是他蔺晨,接下来要真正面对的挑战。
数日后,新版琅琊高手榜,以一道紫色流光般的速度,传遍五国。
金陵城,琅琊阁分阁前,人山人海。
当那象征着最高更迭规格的紫金卷轴徐徐展开时,短暂的死寂后,是无法形容的惊天哗然!
“榜首……郭靖?!”
“丘处机第二?!”
“厉若海!王怜花!张松溪!这……这前五名全变了?!”
“蒙大统领呢?玄布将军呢?墨淄侯呢?夏首尊呢?!怎么全都往后排了?!”
“快看他们的战绩!败卓鼎风!扫东海帮派!退千骑!败玄布!定南楚!平东海!我的天……”
“这……这都是真的吗?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看蔺晨少阁主的亲笔备注!‘似有极深渊源’……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认识?是一起的?!”
“‘渊源’……该不会是……师兄弟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天下哪有这样的门派?!”
“但……但如果不是,怎么解释他们差不多同时冒出来,还都这么……恐怖?!”
质疑、震撼、狂热、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看到榜单的人。
旧日高高在上的顶尖高手们,瞬间成了衡量这五座新崛起的万丈高峰的标尺,且这标尺似乎已然不够用。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门派庭院,所有人都在疯狂地谈论这五个名字,猜测他们的关系,争论谁更强,以及……他们到底从何而来。
琅琊阁的榜单,第一次不仅是对武力的评判,更成了一个巨大谜题的开幕,一个新时代江湖最震撼的宣言。
琅琊山巅,观云阁。
蔺晨听着窗外象征着情报如雪片般飞来的急促铃音,看着舆图上那五枚被他亲手钉上的、仿佛正在隐隐发光的白玉钉,缓缓端起一杯清茶。
“师兄弟五人……”他抿了一口茶,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
看到那个正在践行“侠道”的憨厚身影,又仿佛能看到其他四个方向,那四位同样耀眼夺目的身影。
“这江湖,这天下,因为你们,要起风了。”他轻声说道,眼中光芒粲然,期待与审视交织。
“而我,很期待看到,风起之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