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怀谷与墨淄侯并肩自险峻石阶走下时,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海水,自动让出宽阔通路。
无人喧哗,只有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脚步。
墨淄侯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眉眼间那股常年浸润的孤高威严,似乎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审慎与沉凝。
秦怀谷依旧温润平和,道袍虽沾尘带汗,步履却从容不迫。
两人未在崖下停留,也未与任何人交谈,径直穿过人群,向着星罗岛方向而去。
留下的,是无数揣测、议论,以及迅速发酵、传向东海每一个角落的惊涛之战的每一个细节。
接下来数日,星罗岛仿佛成了整个东海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无数神经。
悦来客栈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但来人却并非挑衅或窥探。
最先抵达的,是苍梧派掌门沈墨轩。
这位东海第一剑面容肃穆,携门下两位长老,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见。
礼单上不再是寻常金银珠宝,而是数卷苍梧派珍藏的剑道古籍、几块品相极佳的“海魄石”原矿,以及一份苍梧派辖下三处渔场、一处码头的让渡文书。
“张道长,”沈墨轩执礼甚恭,全无往日剑道宗师的孤傲,“惊涛崖一战,道长武功境界,已非沈某所能揣度。
苍梧派愿举派追随道长,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些许薄礼,聊表心意,辖下些许产业,亦请道长接管,以作东海武林共主之基。”
共主。
这个词从沈墨轩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这已不是简单的佩服或结盟,而是近乎“奉主”的表示。
秦怀谷婉拒了让渡产业,只收下古籍与海魄石,言道武林同道,贵在知心,而非财物。
但对“共主”之称,不置可否,只温言请沈墨轩稍安勿躁。
沈墨轩刚走,碧波门孟涛、潮生阁柳清漪等七派掌门便联袂而至。
七人神色复杂,有惭色,亦有决然。
他们带来的,是七派联名签署的“归附文书”,承诺自此以往,东海七大派唯张松溪马首是瞻,门下弟子尽听号令,辖地资源可供调配。
文书措辞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当日七星礁前,道长手下留情,更有点拨之恩。我等有眼无珠,冒犯虎威,悔之无及。”
孟涛代表七人发言,声音洪亮却带着诚挚,“东海纷乱已久,各家争利,内耗不休。
今有道长横空出世,涤荡妖氛,慑服群雄,更折服墨侯。
此乃天意,使道长整肃东海,还武林以清平!
我等七派,真心拥戴,愿奉道长为‘东海武林尊主’,总领各派,制定规约,我等必当凛遵!”
尊主。
比“共主”更进一步的称谓,意味着不仅仅是追随,更是承认其至高无上的仲裁与领导地位。
秦怀谷依旧温和接待,收下文书,却未立刻答应,只道:“诸位掌门心意,贫道知晓。
然武林尊主,责任重大,非一人可轻任。此事,容后再议。”
七派掌门虽有些失望,但见秦怀谷态度亲和,并未追究前嫌,心下稍安,恭敬告退。
随后数日,伏波帮、沧海派、怒涛堂、云水坞、澜月楼等稍次一级的门派,海沙帮、赤潮岛等原本与七派不睦的边缘势力,甚至一些独行一方的成名高手、海商联盟的代表,皆络绎不绝前来拜会。
礼物堆满了客栈偏房,言辞无不恭敬,目的无非一个:表明立场,寻求在新的格局中获得一席之地,或至少不被这位突然崛起的“武林尊主”视为异己。
悦来客栈的掌柜早已麻木,只觉如在梦中。
那位住了数月、安静平和的张道长,如今已是跺跺脚就能让东海颤三颤的人物。
他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墨淄侯府方面,自惊涛崖返回后便闭门谢客,异常安静。
但侯府并未阻止各派前往悦来客栈,甚至默许了麾下一些将领、文官以私人身份前去拜谒。
这种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秦怀谷对所有人的拜见都一一接待,无论门派大小,名声好坏,皆以礼相待。
态度始终温和,却有种无形的距离感,令人敬畏之余,又觉如沐春风。
如此过了七八日,东海有头有脸的势力几乎都来了一遍。
星罗岛上暗流涌动的气氛,渐渐转为一种焦灼的期待——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已然站在东海之巅的温润道长,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这到手的主导权?
是会建立一个新的、更强大的集权联盟?还是会提出怎样的规矩?
这一日,墨淄侯府的请柬送到了悦来客栈。
内容简洁:为贺张道长惊涛崖扬威,为东海武林贺,特邀道长及诸派掌门,于三日后在侯府“观海堂”赴宴,共商东海未来。
请柬以侯府与墨淄侯个人名义共同发出,姿态放得足够低,时机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三日后,观海堂一改往日森严,张灯结彩,门户大开。
东海各派掌门、重要首领近百人,济济一堂。
许多人还是第一次踏入这象征东海最高权柄的殿堂,心情各异。
堂内按门派实力与影响力设座,但最上首并排放置了两张主位。
秦怀谷与墨淄侯几乎是同时到来。
墨淄侯换上了较为正式的侯爵常服,威仪依旧,却少了些许迫人锋芒。
秦怀谷仍是那身半旧道袍,纤尘不染,神色恬淡。
两人互一颔首,各自落座。
宴席丰盛,但气氛颇为微妙。
众人推杯换盏,言谈谨慎,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上首。
酒过三巡,墨淄侯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墨淄侯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今日齐聚于此,一则为张道长惊涛崖论剑得胜庆贺。
道长武功通玄,境界高远,墨某心服,想来在座诸位,亦无不服。”
堂下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二则,”墨淄侯继续道,“东海武林,历来豪杰并起,门派林立,各有传承,此乃东海之幸。
然则,亦因缺乏共尊之规,时有纷争内耗,乃至邪派乘隙作乱,百姓受苦。
今有道长出世,涤荡乾坤,德威并着,正是整肃风气、订立新规之良机。”
他转向秦怀谷,拱手道:“道长,东海各派心意,近日道长想必已知。
墨某亦愿附骥尾。这‘东海武林尊主’之位,非道长莫属。
还请道长勿再推辞,为我东海武林,定下规矩,指明前路。”
话音落下,堂内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秦怀谷。
沈墨轩、孟涛等人更是眼中露出期盼。
秦怀谷缓缓起身。
他并未走向那象征着尊主权位的主座中央,而是向前踱了两步,面向堂下众人。
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墨侯爷,诸位掌门,道友。”秦怀谷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回荡在宽阔的堂内。
“贫道云游之人,偶至东海,见有不平,遂出手管了。
所谓尊主、共主之称,实非贫道本意,亦非武当门风。”
他顿了顿,见众人面露错愕,继续平静说道:“武林者,以武修心,以武护道,非争权夺利之场。
贫道师门武当,素来主张‘道法自然’,‘以柔克刚’,讲求的是修身养性、济世安民。贫道于此地所为,不过践行些许本分而已。”
“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清明而深邃,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东海现状,诸位比我清楚。
门户之见,利益之争,弱肉强食,乃至与邪魔为伍,祸害乡里。此非长久之道,亦非习武之人应有之义。”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今日,贫道不取尊主之位,却有三条规矩,望东海武林同道,共勉之,共守之。”
“其一,不欺压百姓,武艺在身,当用以护佑弱小,而非凌虐良善。
各派辖地,不得纵容弟子欺行霸市,巧取豪夺;不得强征暴敛,滋扰民生。
寻常渔樵耕读,当以礼待之,以力护之。”
“其二,不滥杀无辜。
武林恩怨,可依规矩解决,不得累及无辜,不得屠戮妇孺。
切磋较技,点到为止;清理门户,罪止其身。
妄动杀念,逞凶斗狠者,天下武林共讨之。”
“其三,不勾结外敌。
东海之事,东海武林自决之。不得为私利引狼入室,勾结境外势力,祸乱本土。
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保东海安宁。”
三条规矩,简洁明了,直指东海武林多年积弊。
堂内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有的若有所思,频频点头;有的面露惭色,低头不语;亦有少数人目光闪烁,似有不甘,但在当前情势下,无人敢出言反驳。
秦怀谷目光温和却坚定:“此三条,乃武林存续之基,侠义道之根本。
非为约束,实为保全。
诸位若能恪守,东海自当海晏河清,武林亦能传承有序,光大昌明。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沉默片刻。
苍梧派沈墨轩率先起身,肃然道:“道长所言,字字珠玑,直指吾辈多年迷障!
沈某代表苍梧派,立誓恪守此三条规矩,若有违背,天人共戮,门派除名!”
碧波门孟涛、潮生阁柳清漪等七派掌门紧随其后,纷纷起身宣誓:
“吾等立誓,谨遵道长之规!不欺百姓,不杀无辜,不引外敌!若有违者,甘受严惩!”
接着,伏波帮、沧海派……大小门派首领,一个接一个站起,声音或洪亮或低沉,皆郑重立下誓言。
就连一些往日名声不甚佳、行事颇为霸道的帮派首领,在此大势之下,也只得跟随立誓。
观海堂内,誓言声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涤荡着过往的污浊。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墨淄侯。
墨淄侯缓缓站起,走到堂中,面向秦怀谷,又环视众人,沉声道:
“张道长胸怀天下,心系黎民,所立三规,乃大仁大义之举。
墨某执掌东海军政,以往或有疏失,未能尽护百姓周全。
今日在此立誓:自即日起,东海侯府麾下一切力量,当以保境安民为首要。
不再介入武林门派寻常纷争,但若有违反三规、祸乱地方、残害百姓者,无论来自江湖还是庙堂,侯府必协同武林同道,全力剿灭,绝不姑息!”
这番话,铿锵有力,既是承诺,也是表态。
意味着官方力量将与新的武林秩序协同,共同维护东海安定。
秦怀谷颔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墨侯爷深明大义,东海百姓之福。”
他走回案前,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规矩既立,需有践行之道。贫道师门武当,于强身健体、修身养性之法,略有心得。
此乃一些基础的吐纳导引之术、拳架步法,以及部分化解戾气、平和心境的静心法门。
虽非克敌制胜的绝学,却于夯实根基、调理身心大有裨益。”
他将纸张交给身旁侍立的客栈掌柜(今日特被请来),示意分发给各派掌门。
“贫道愿将这些粗浅法门,赠与东海各派。
望诸位掌门取其精华,因地制宜,传授门下弟子。
武学之道,首重德行,次重修心,末为技艺。
若人人能以此法强身健体,涵养心性,东海武林之风,必能焕然一新。”
各派掌门接过纸张,粗略一看,便知其中所载确是非同凡响。
虽非杀伐绝招,但那些呼吸法门、拳理阐述,乃至静心要诀,无不透着玄门正宗的深厚底蕴与中正平和之气。
对于常年修炼刚猛、诡谲乃至阴毒武功的许多东海武者而言,不啻为一剂调和阴阳、化解隐患的良方。
众人心中感激,纷纷再拜道谢。
秦怀谷坦然受礼,最后温声道:“东海广袤,前途无量。
望诸位谨记今日之誓,同心同德。贫道闲云野鹤,不日或将离去。
然武当之名,侠义之道,当长存于此。
他日东海若有危难,违背此三规、祸乱苍生者……贫道师兄弟八人,纵在万里之外,亦必知晓。”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师兄弟八人”几字,配合着那双温润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眸子,让堂内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
惊涛崖之战,秦怀谷已如高山仰止;若其背后真有七位同等级数的师兄弟……这股力量,足以震慑五国,令任何心怀叵测者彻底绝了妄念。
宴席终了,众人散去时,步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心中少了许多阴霾,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清晰期许。
三条规矩,如同三条坚实的缆绳,将原本散乱甚至互相冲撞的东海武林各派,初步系在了一起。
而武当正道的引入,更为这片尚武之地,注入了一股清流。
观海堂内,只剩秦怀谷与墨淄侯。
“道长真要离开?”墨淄侯问。
“缘聚缘散,自有定时。”秦怀谷望着窗外渐暗的海天,“东海之事已了,贫道也该继续云游之路。”
墨淄侯沉默片刻,郑重道:“道长于东海之恩,墨某与东海百姓,永志不忘。
他日道长但有所需,只需一言,东海上下,莫敢不从。”
秦怀谷微笑颔首,不再多言,飘然而去。
夜色中,星罗岛灯火渐次亮起。
海风带来远处渔歌,平和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