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帆被抬回墨淄侯府时的惨状,以及他带回的那句“师兄弟八人,绝不会坐视不理”,如同两块沉重的寒冰,砸进了侯府深处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
亲卫统领重伤濒死,右臂尽碎,经脉受损,即便以侯府珍藏的灵药救治,一身武功恐怕也要大打折扣,能否恢复昔日水准尚在未定之天。
这不仅是损失一员大将,更是墨淄侯执掌东海以来,麾下核心力量遭受的最沉重、最直接的打击。
更令人心悸的是叶孤帆转述那句话时,眼中残留的惊悸与凝重。
一个张松溪已然深不可测,若其背后真有一个师门,拥有复数同等级数的高手……这已非东海一域之事可能容纳的变数。
观海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几名心腹幕僚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
海图前,墨淄侯背对众人,身影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孤峭。
他已这般站立了近一个时辰,目光久久凝在海图上星罗岛的位置,以及旁边那刺目的朱砂道人标记。
“师兄弟五人……”他缓缓重复,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冷意,“好一个张松溪,好一个武当。”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一双深眸,幽暗如深夜的海渊,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有被冒犯的怒意,有对强大力量的忌惮,有对局势失控的不甘,更有一丝被点燃的、属于武者的炙热战意。
“侯爷,”一名白发幕僚硬着头皮开口,“此人来历神秘,实力超绝,麾下褚劲、叶孤帆接连败北,其言谈间更隐含威胁。
当务之急,是否……暂避锋芒?可遣使示好,赠以重礼,先稳住他,再图后计?毕竟,其师门虚实未明……”
“稳住他?”另一名较为激进的武将忍不住反驳,“如何稳住?此人自登岛以来,败七派,服苍梧,灭毒龙,如今又重伤叶统领,锋芒毕露,势不可挡!
我侯府若再示弱,东海人心必散,威信扫地!届时,七派如何看?
那些蠢蠢欲动的边缘势力如何看?这东海,究竟还听谁号令?”
“难道要倾尽全力,与之死战?”白发幕僚苦笑,“且不说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也是惨胜,侯府精锐折损,如何弹压四方?若其师门真如所言……”
“够了。”墨淄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幅海图上。“示弱,不可取。死战,亦不可取。
此人来意,至今未明。其所为,看似行侠,实则步步为营,已将东海武林人心收拢大半。
如今更放出‘师兄弟’之言,虚实相间,意在威慑。”
他顿了顿,走到堂中悬挂的一柄连鞘长剑前。
剑鞘古朴,呈深蓝色,隐有海浪云纹,并无过多装饰。
他伸手,轻轻握住剑柄。
“本侯执掌东海十载,仗手中剑,平波涛,定四方。
外御强邻,内镇宵小,方有今日局面。”他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有人欲以力压我,以势凌我,更携莫测之师门以慑我。若本侯退避,不配掌此剑,不配为东海之主。”
“侯爷的意思是……”
“他既想论武,本侯便与他论武。”墨淄侯缓缓拔剑,剑身出鞘,并无寒光四射。
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似海天相接处的淡青色,剑锋薄如蝉翼,近乎透明,随着他手腕微动,剑身仿佛融入空气,只余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青轨迹。
“东海无痕剑”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低吟着,渴望着。
“传令下去,三日后,正午,本侯于‘惊涛崖’,恭候张松溪道长,论剑证道。”
墨淄侯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此战,无关权柄,不论恩怨,只决高下。
胜者,得东海武林共尊;败者,甘居其下,听凭驱策。”
命令传出,整个东海为之震动!
墨淄侯,终于要亲自出手了!
而且是以如此公开、如此决绝的方式,赌上东海之主的尊严与权柄!
惊涛崖,那是东海之滨最为险峻的一处断崖,崖下怒涛拍岸,声若雷霆,崖上罡风烈烈,非绝顶高手难以立足。
在此地决战,寓意再明显不过——此战,将决定东海未来的格局。
消息如同海啸般席卷星罗岛。
悦来客栈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以盼,想看那位温润道长如何回应。
客栈二楼,秦怀谷听完掌柜忐忑的转述,面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了然。
他推开窗,望着远处海天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险峻崖影,沉默片刻,对楼下无数道期盼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平和,传遍四周:
“墨淄侯相邀,贫道自当赴约。三日后,惊涛崖,恭候大驾。”
干脆,利落,毫无畏惧。
三日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气氛中流逝。
星罗岛乃至周边海域所有有头有脸的势力,无论正邪,无论亲疏,都派出了最得力的耳目,甚至首领亲自赶往惊涛崖附近,准备见证这注定载入东海史册的一战。
码头船只为之一空,都涌向了惊涛崖方向的海域。
第三日,天色将明未明。
秦怀谷一如往常,静坐调息,用过早斋,换上那身半旧却整洁的靛蓝道袍,背负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清水干粮,只有几样常备药物。
他谢绝了所有想要跟随护送的好意,只身一人,离开客栈,向着岛屿东端的惊涛崖步行而去。
朝阳初升,海天之际染上金红。
当他来到惊涛崖下时,这里已是人山人海。
靠近崖下的海滩、礁石、乃至附近的山坡上,黑压压挤满了前来观战的人群。
七大门派掌门、苍梧派沈墨轩、侯府麾下诸将(褚劲、伤势稍稳的叶孤帆亦在)、各路豪强、商贾首领、乃至许多寻常渔民百姓,皆翘首以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秦怀谷步履从容,穿过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或期待的目光,沿着那条通往崖顶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险峻石阶,拾级而上。
惊涛崖顶,是一块方圆不过十丈的天然平台,岩石被海风与岁月磨得光滑。
平台一侧便是万丈深渊,下方怒涛轰鸣,卷起千堆雪。
海风在这里变得狂暴无比,吹得人衣袍猎猎,几乎站立不稳。
墨淄侯已然立在崖顶中央。
他未着侯爵冠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长发以一根乌木簪束起。
腰间悬着那柄“东海无痕剑”。
他负手而立,面朝大海,任凭罡风吹拂,身形稳如崖边礁石。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
墨淄侯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深沉似海渊,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之气,更有一股属于绝顶剑客的孤高与自信。
秦怀谷的目光温润平和,澄澈如溪,仿佛能映照万物,却又深不见底,带着道家修行者的超然与内敛。
两人都未立刻开口,崖顶只有风声、涛声,以及下方隐隐传来的人海喧哗。
“张道长。”墨淄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涛,清晰地传入张松溪耳中。
“东海十载,未遇道长这般人物。
今日惊涛崖论剑,无论胜负,皆是你我之事,与东海万民无涉。”
秦怀谷单掌一礼:“侯爷心怀东海,贫道敬佩。今日切磋,只为印证武道,别无他意。请。”
没有多余的客套,气氛瞬间绷紧。
墨淄侯缓缓拔剑。
“东海无痕剑”出鞘,淡青色的剑身仿佛与海天融为一体,剑锋过处,空气无声无息地分开,竟真似了无痕迹。
他手腕微动,剑尖斜指前方,一股凛然孤高、却又包容万顷波涛的磅礴剑意升腾而起,与这惊涛崖、与下方无尽大海隐隐呼应!
崖顶的罡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秦怀谷亦缓缓抬起双手,在身前虚抱成圆,太极拳起手式。
气息沉凝,与脚下山崖、头顶青天隐隐相合,一股中正平和、渊深如海的气场无声展开,将狂暴的罡风与下方喧嚣隔绝在外。
“请!”
几乎同时,两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