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螺湾一战,毒龙教覆灭,教主司徒枭被废,幸存教徒四散溃逃,或被擒获交由随后赶来的侯府差役及七派弟子处置。
被困百姓得以解救,弥漫海湾的毒雾在海风吹拂与日照下渐渐消散。
昔日死寂的渔镇,开始重新响起劫后余生的哭泣、重逢的呼喊,以及清理废墟、救治伤患的忙碌声响。
秦怀谷并未在镇中久留。
待确认大局已定,主要首恶伏诛,百姓暂无性命之忧后,他便悄然离开了那片仍弥漫着淡淡腥气的海湾,如同来时一般,没有惊动太多人。
唯有镇口那块被毒雾侵蚀得斑驳不堪的界碑旁,多了一行以指力刻下的、深入石髓的楷体小字:
“邪毒害人,天道不容。太极张松溪,暂涤此污。” 字迹端正温润,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
这行字与黑螺湾发生的事情,比任何传言都更快地传递东海。
如果说之前张松溪的威名还停留在武林争雄、技艺切磋的层面,那么毒龙教的覆灭,则将其形象拔高到了“除魔卫道、庇佑一方”的侠义典范。
沿海渔民、商贾、寻常百姓家中,开始有人悄悄供奉起“张真人”的长生牌位,香火虽简陋,心意却至诚。
东海武林中,原先一些对张松溪心存疑虑、或暗怀不服的势力,至此也彻底噤声。
连毒龙教这般难缠的邪派都被单枪匹马连根拔起,谁还敢轻易捋其虎须?
星罗岛悦来客栈,再次成为东海瞩目的中心。
只是这一次,聚集在客栈周围的目光,少了探究与猜忌,多了由衷的敬畏与仰慕。
客栈掌柜每日都小心翼翼地将门楣擦拭得锃亮,既觉荣幸,又感压力如山。
然而,东海真正的主人,那位居于岛巅墨色府邸中的侯爷,心境却远比市井百姓复杂得多。
观海堂内,墨淄侯负手立于巨幅海图前,已沉默良久。
海图上,代表星罗岛的位置旁,新添了一个小小的、以朱砂勾勒的道人简笔身影,旁边标注着“张松溪”三字。
而在黑螺湾方向,则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褚劲垂手立于堂下,面色依旧带着与张松溪一战后未尽的苍白,气息也比往日萎靡。
他将黑螺湾之战的详细经过,以及那行刻在界碑上的字,一字不落地复述完毕,便不再多言。
堂内只有海风穿过窗隙的细微呜咽,以及更远处永不停歇的波涛声。
“暂涤此污……”墨淄侯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点在海图星罗岛的位置,“好一个‘暂涤’。
褚劲,你与他对过一掌,感受最深。
依你看,此人内力,究竟到了何种境地?比之……十年前来访的‘北溟剑客’如何?”
褚劲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
北溟剑客,那是十年前曾孤舟闯入东海,连败当时七位顶尖高手,最后与墨淄侯在惊涛崖上切磋百招未分胜负,飘然而去的传奇人物。
其修为,公认已臻化境,是褚劲此生所见最为接近“宗师”二字的存在。
他仔细回想与张松溪交手时,那股温润醇和、却又磅礴如海、至阳至正的内力,那种化解自己“沧海剑掌”时举重若轻的掌控感,沉默片刻,涩声道:
“回侯爷,属下……不敢妄断高下。
北溟剑客的剑意,孤高绝傲,凌厉无匹,如北冥寒潮,冻结万物。
而这张松溪的内力……中正平和,渊深似海,生机勃勃,如大地承载,似春日暖阳。
路数截然不同。若论精纯深厚……恐在伯仲之间。
甚至……张松溪那门唤作‘太极’的功夫,兼容并蓄,刚柔互济,在对阵诡谲变化时,或许……更为难缠。”
“伯仲之间……”墨淄侯缓缓重复,眼中锐光隐现。
一个疑似宗师级的人物,并非偶然路过,而是盘踞在东海要冲,行侠仗义,收拢人心,破邪涤秽……其所图,真的只是“云游”?
“侯爷,” 堂外传来沉稳的通报声,“叶统领求见。”
“让他进来。”
脚步声响起,一名身着暗银色软甲、外罩墨色披风的中年男子步入堂中。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之气。
最为奇特的是他的双手,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右手虎口与指腹有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左掌掌心却光滑如常,但微微蜷曲时,隐隐有金属般的色泽流转。
正是墨淄侯麾下亲卫统领,琅琊榜上名列前茅的真正高手,剑掌双绝——叶孤帆。
“侯爷。” 叶孤帆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有力,目光扫过脸色不佳的褚劲,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孤帆,黑螺湾之事,你已知晓。” 墨淄侯转过身,目光落在叶孤帆身上,“张松溪此人,你怎么看?”
叶孤帆目光沉静,言简意赅:“深不可测,其心难明。放任不管,恐成心腹之患。”
“褚劲曾败于其手。” 墨淄侯淡淡道。
叶孤帆看向褚劲,并无轻视,反而带着审视:“褚巡使的‘东海剑掌’已得刚柔三昧,能败他,此人确有真材实料。
然,剑掌虽妙,终非沙场决胜之术。属下愿往一会,探其虚实根底。”
墨淄侯沉吟。
叶孤帆与褚劲不同。
褚劲是侯府网罗的江湖高手,武功虽高,更偏向江湖路数。
而叶孤帆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自幼修习军中杀伐之术,后融合数家之长,自创“孤鸿剑掌”,剑招凌厉简洁,掌法刚猛霸烈,招式间充满了一往无前、以命搏命的铁血气息。
其真实战力,在琅琊榜上犹在褚劲之上,是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几把刀之一。
派他前去,已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近乎“挑战”。
“此去何为?” 墨淄侯问。
“论武,见血。” 叶孤帆吐出四个字,毫无拖泥带水,“江湖规矩,切磋较技,生死各安天命。
属下以‘孤鸿剑掌’领教其‘太极’,逼出其压箱底的本事。
胜,则挫其锋芒,侯爷可从容措置;败……”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决然。
“属下亦当看清其武功路数、内力特点、应变习惯,纵死,消息亦能传回。”
这是要逼张松溪亮出真正的底牌,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来为墨淄侯获取最关键的情报。
褚劲闻言,欲言又止。
他亲身领教过张松溪的深不可测,那种圆融无瑕、后劲无穷的感觉,至今想起仍觉心悸。
叶孤帆虽强,但……他心中并无把握。
墨淄侯盯着叶孤帆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准。但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看清’,不是‘搏命’。
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属下明白。”
两日后,星罗岛东岸,距七星礁不远的一处开阔沙滩。
此地浪缓沙平,视野开阔,远离民居。
秦怀谷立于沙滩之上,面向大海,正在缓缓演练一套拳架。
动作依旧舒缓圆活,与澎湃的海浪形成鲜明对比。
海风拂动他靛蓝色的道袍,神情恬淡,与天地海涛融为一体。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跳的节奏上,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秦怀谷并未回头,直到拳架最后一式收势,气息归元,才缓缓转身。
叶孤帆已在十丈外站定。
暗银软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墨色披风垂在身后,纹丝不动。
他一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面容冷峻,目光如出鞘的利剑,直刺秦怀谷。
“墨淄侯府,亲卫统领,叶孤帆。” 声音如其人,冷硬干脆。
秦怀谷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锐利的视线,单掌一礼:“福生无量天尊。叶统领。”
“闻道长武功通神,连败东海高手,剿灭毒龙邪教。
叶某不才,习剑掌多年,嗜武成痴。今日特来,请道长赐教。”
叶孤帆话语直接,毫无客套,一股凌厉的战意已然勃发,搅动周围气流。
“叶统领杀气内蕴,锋芒毕露,与褚巡使路数不同。”
秦怀谷微微颔首,“既有此雅兴,贫道自当奉陪。请。”
没有多余的言语,叶孤帆眼中厉色一闪,“锃”的一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剑身狭长,色泽暗沉如夜幕,并无耀眼寒光,却自有一股吞噬光线的森冷。
剑一出鞘,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暴涨,如同蛰伏的凶兽猛然苏醒,血腥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与这海天开阔之景格格不入。
“第一剑,孤鸿掠影!”
叶孤帆低喝一声,身形骤然模糊!
并非轻功快到极致,而是一种诡异莫测的突进方式,仿佛融入了空气的流动。
眨眼间已跨越十丈距离,暗沉长剑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直刺秦怀谷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