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春风渐渐被抛在身后,官道两旁的景致由人烟稠密的村镇渐次转为疏朗的田野,再向东南,便是层峦叠嶂、林深雾绕的南楚边陲。
秦怀谷一袭月白衫已换作便于长途跋涉的淡青布衣,背负的行囊里装着南楚百姓馈赠的各色心意。
他步履从容,看似闲庭信步,实则“踏雪无痕”的轻功蕴于足下,一日能行数百里,寻常车马难以企及。
这一日,已近南楚与东境交界的“苍梧岭”。
山势渐陡,官道蜿蜒于半山,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涧水轰鸣。
时值午后,山间云雾氤氲,气温骤降。
前方弯道处,却见一列车队停滞不前。
十余名护卫打扮的精壮汉子面带忧色,围着一辆外观朴素却用料考究的马车。
马车旁,一名身着鹅黄衫子、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正焦急地吩咐着什么,声音清脆却带着哭腔:
“快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村落人家!父王……父王他气息更弱了!”
王怜花耳力极佳,闻言脚步微顿。“父王”?南楚王族?
他眸光微转,已看清那马车的规制虽刻意低调,但某些纹饰细节确是南楚王室旁支方可使用。
再看那些护卫,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站位隐合阵法,绝非寻常家丁。
他本不欲多事,江湖与庙堂,他素来敬而远之。
正欲不动声色绕行而过,一阵山风恰好卷起马车窗帘一角。
他目光无意扫过车内,只见一位身着暗紫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仰卧榻上,面色青白中泛着一层不祥的黑气,呼吸微弱断续,嘴唇干裂发紫。
那面容……秦怀谷脑海中迅速闪过原着所知信息,心头蓦然一震。
此病容,虽与描述有所出入,但那份骨相轮廓,尤其是眉宇间即便在昏迷中亦存的温润儒雅之气,与他所知的那人——南楚晟王宇文霖,何其相似!
而车旁那焦急万分的黄衫少女,想必就是其女宇文念了。
宇文霖……正是此世间,他那身份(言豫津)的好友萧景睿的亲生父亲。
秦怀谷暗自一叹。因果牵连,竟在此处遇上。
眼看宇文霖气息奄奄,显然是中了极厉害的毒或引发了沉疴旧疾,若置之不理,恐怕撑不过今日。
于公,这是一位在南楚名声不坏、颇受爱戴的贤王;于私,这终究是景睿生父。
他既用了了言豫津的身份,其本身的因果,便难以袖手旁观。
秦怀谷整了整衣襟,缓步上前。
“站住!”护卫们极为警觉,立刻有两人横身拦住,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打量这位突然出现的布衣青年。
见他容貌俊雅,气度从容,虽背负行囊似旅人,却无丝毫风尘疲态,反而隐隐有种令人不敢逼视的清华之气,心中惊疑更甚。
黄衫少女宇文念闻声转头,泪眼朦胧中见一陌生男子靠近,本能地护在车前,却仍不失礼节:
“这位公子,我们家中长辈急病,需静候救治,还请行个方便,绕道而过。”
秦怀谷停下脚步,拱手为礼,声音平和清越:“姑娘莫慌。
在下并非歹人,只是略通医术,途经此处,见贵府长者病势危重,或许能稍尽绵力。”
“你会医术?”宇文念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被警惕掩盖。
父王身份特殊,此行隐秘,岂敢让来历不明之人近身?
护卫头领的汉子沉声道:“多谢阁下好意。
我等已派人去寻医,不劳费心,请速速离去。”
语气虽硬,却仍留了三分余地,显是秦怀谷气度不凡,令其不敢轻易得罪。
秦怀谷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若在下所料不差,车内贵人应是邪寒入体,引动心肺旧疾,更兼中了‘瘴疠藤’之毒。
此毒混于山间湿瘴,初时如寻常风寒,三个时辰后寒热交作,气促面紫,六个时辰内若不得对症解治,毒侵心脉,便神仙难救。
如今观贵人面色气息,恐已过了四五个时辰了吧?”
话语平静,却如石投静水。
宇文念和众护卫脸色骤变!
秦怀谷所述症状与宇文霖发病过程完全吻合,时间推断也丝毫不差!
更可怕的是,他们一直以为是旧疾突发加重,竟未察觉还中了毒!
宇文念急问:“你……你怎知是‘瘴疠藤’?可能解?”
“‘瘴疠藤’生于南楚与东境交界深山阴湿处,其花粉混入晨间瘴气,无色无味,吸入后与体内寒症相激,方显毒性。
寻常大夫难以诊断。”秦怀谷从容道,“在下恰好备有化解此毒的药物。”
护卫头领仍有疑虑:“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对南楚边境毒物如此熟悉?”
秦怀谷略一沉吟,他本不欲再以“王怜花”之名行事,但此刻若不说出一个足以取信于人、且能解释自己为何精通毒理医术的身份,恐怕难以接近救治。
念及宇文霖与萧景睿的关系,他心中有了计较。
“在下姓王,”他缓缓道,“与……大梁金陵言氏公子言豫津,有同门之谊。在门中行六,诸位可称我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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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豫津?”宇文念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眨了眨眼。
护卫头领却似想到什么,脸色又是一变,低声道:“郡主,言豫津公子……与那位萧公子是至交。”
他虽未明言“萧公子”是谁,但宇文念立刻明白,指的是她那位同父异母、生长于大梁的哥哥——萧景睿。
秦怀谷察言观色,知他们已信了三分,便继续道:“师门传承,颇涉医毒。
此番游历,路见危难,岂能坐视?若再耽搁,恐真来不及了。”
宇文念看着马车内父亲气息越来越弱,把心一横,对王怜花道:“你……你真是言公子师兄?可有什么凭证?”
秦怀谷心中苦笑,面上却淡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如雪山松针的香气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此乃‘清心玉露丸’,是我师门独有,有清心定惊、暂护心脉之效。
可否先给贵人服下一粒,暂缓毒性?若无效,任凭处置。”
那香气做不得假,宇文念虽不懂医理,也觉此药不凡。
她终于点头:“好!请王……王先生施救!”
护卫让开路,但仍紧紧跟随,以防不测。
秦怀谷上了马车,近距离查看宇文霖情况,果然如他所断。
他从行囊中取出银针、药瓶,手法娴熟地为宇文霖施针通脉,又取出数种药材现场调配。
动作行云流水,下针精准,配药时对各种药材性状了然于胸,那份从容自信,让旁观的宇文念和护卫头领心中稍安。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怀谷将一剂以随身携带的净水化开的药液,小心喂宇文霖服下。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宇文霖脸上不祥的黑气渐渐褪去,青白面色回转些许,呼吸虽然仍弱,却平稳了许多,不再有断续之虞。
“好了。”秦怀谷收针,额角微有细汗。他写下一张方子递给宇文念,“毒性已解,旧疾亦被稳住。
按此方抓药,每日一剂,连服七日,静养月余,当可无碍。切记,期间不可劳神,不可受寒,饮食清淡。”
宇文念接过药方,看着父亲明显好转的脸色,喜极而泣,对秦怀谷深深一福:“多谢王先生救命之恩!方才多有冒犯,请先生海涵!”
秦怀谷摆手:“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
这时,宇文霖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初时有些涣散,渐渐聚焦,看到陌生的秦怀谷和眼含泪水的女儿,虚弱问道:“念儿……这位是?”
宇文念连忙将方才之事简略说了。
宇文霖听罢,挣扎着想坐起,秦怀谷轻轻按住他:“王爷毒伤初解,不宜妄动。”
宇文霖靠回软枕,仔细看了看王怜花,温声道:“原来是言贤侄的师兄……王先生,救命大恩,没齿难忘。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王怜花。”既已说到言豫津,秦怀谷索性报出这个南楚皆知的名号。
“王怜花?”宇文念轻呼一声,掩住小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您就是郢都那位……剿灭血影教、建立‘山河盟’的王怜花王公子?”
护卫们也是悚然动容,看向秦怀谷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近日南楚谁人不知“王怜花”大名?
宇文霖也面露讶色,随即化为感慨的微笑:“竟是大名鼎鼎的王公子……霖久居封地,亦闻公子义举,心向往之。
不想今日得见,竟是在这般狼狈境地,更蒙救命之恩,实在……惭愧。”
秦怀谷淡然道:“王爷言重了。机缘巧合,恰逢其会罢了。”
宇文霖喘息几下,看着秦怀谷,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犹豫片刻,终是问道:“王公子既是豫津师兄,想必……也识得景睿?”
秦怀谷心道来了,面色不变,点头道:“萧景睿公子,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在下亦有数面之缘。”
宇文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思念与关切:“他……他在大梁,过得可好?谢侯……与卓庄主,待他如何?”
“王爷放心。”秦怀谷语气平稳,斟酌着用词,“景睿公子深受天泉山庄卓庄主与宁国侯府谢侯爷两家看重,悉心教养,文武兼修,品性高洁,在金陵颇有佳名。
两位长辈皆视若己出,关爱有加。”他避开了某些复杂的细节,只陈述了积极的一面。
宇文霖闻言,眼中泛起水光,是欣慰,也是心酸。
他喃喃道:“好……那就好……是我亏欠他良多……”
他静默片刻,忽然对宇文念道:“念儿,将我枕下那个锦盒拿来。”
宇文念依言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陈旧锦盒。
宇文霖示意她交给王怜花。
“王公子,”宇文霖声音虚弱却诚挚,“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是豫津师兄弟,更与景睿相识。
此去想必是游历四方,或许将来有缘,能再见景睿。此物……”
他指了指锦盒,“是我年少时随身玉佩,算不上贵重,却是个念想。
可否劳烦公子,若有机缘见到景睿,便交给他。
不必言明来历,只说是……一位故人赠予即可。”
秦怀谷接过锦盒,并未打开,只觉入手温润。
他看着宇文霖恳切而隐含痛楚的眼神,心中明了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父爱。
点了点头:“王爷所托,王某记下了。若见他,必当转交。”
宇文霖似乎了却一桩心事,神情松弛下来,疲惫之色更浓。
他再次郑重道谢:“大恩不言谢。
王公子今后若有用得着宇文霖之处,只需一言。”
秦怀谷拱手:“王爷保重身体,后会有期。”
他又对宇文念叮嘱了几句调养注意事项,便告辞下车。
宇文念亲自相送,再次万福道谢。
护卫们皆抱拳躬身,神色恭敬无比。
秦怀谷还礼,转身离去。
走出十余丈,他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简单的祥云纹,玉质莹润,显然是主人长期佩戴之物。
他轻轻合上,放入怀中。
山风拂过,林涛阵阵。
他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那里云开雾散,露出一角蔚蓝。
秦怀谷不再停留,青衫微动,身形已飘然掠出,沿着蜿蜒山道,向着东海的方向,渐行渐远。
身后苍梧岭的云雾,缓缓淹没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