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如血,将码头染成一片猩红。
秦乾手中绝仙剑仍在滴血,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东瀛武士的尸体。血腥气混着泥土的咸腥在晚风里弥漫,他拉起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童,正要踏过那些尚有余温的尸身离开。
“这就想走?”
阴影里传来生硬的蓝凯大陆语,声调平直如磨刀石刮过铁器。
码头尽头,一名东瀛武士缓步走出。不同于方才那些杂兵,此人头戴阵笠,身披黑漆胴丸,甲片在夕照下泛着幽光。腰间太刀尚未出鞘,左手却稳稳按在刀镡上,拇指抵着目贯,每个指节都绷出青白的弧度。
男童猛地攥紧秦乾的衣角,细小的颤抖透过布料传来。
秦乾将孩子往身后掩了掩,目光掠过对方甲胄上的家纹——三重葵,瞳孔微缩。
“伊贺守麾下七本枪之一,”武士足尖碾过地上血洼,溅起暗红,“服部半九郎。”
太刀缓缓出鞘三寸,寒光割开暮色。
“贵族?”秦乾嗤笑一声,话音如浸寒冰,“阁下口中绵延千年的血统,在我眼里,不过是窃据岛国、沐猴而冠的笑话。”
服部半九郎原本就带有敌意,闻言,眼皮缓缓抬起。那双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属于武士的冰冷。他按在膝头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镡上的暗纹。
“小辈,”他的蓝凯大陆语带着古怪的腔调,字句缓慢,却像刀锋刮过砚台,“狂妄,需用血来洗刷。”
“血?”秦乾长身一跃,衣袂带风,震得四周又是一阵乱晃,“那便用你的血,来润一润你这身贵族的傲气!”
话音未落,服部半九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滑出坐席。没有拔刀,只是并指如刀,挟着一股阴厉的劲风,直刺秦乾喉间。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秦乾不闪不避,右掌闪电般拍出,后发先至,掌风刚猛暴烈,直撞向对方手腕。
“嘭!”
一声闷响,气劲交击。
两人身形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一步。码头上的火把受这劲风所激,火焰剧烈摇曳,明暗不定地将两张毫无表情的脸照得忽晴忽阴。
四周,杀意瞬间盈满,再无转圜余地。
秦乾与服部半九郎战至酣处,整座码头都被他们的杀气笼罩。秦乾的绝仙剑如出海蛟龙,剑尖抖出七点寒星,直取腹部咽喉;服部半九郎的武士刀恰似下山猛虎,刀锋划破空气发出虎啸之音,迎向漫天枪影。
剑尖与刀锋相撞,迸溅的火星照亮了二人狰狞的面容。秦乾攻势陡然一变,使出“龙翔九天”,长剑如活物般缠向服部手腕;服部半九郎身形急转,刀法化作“虎踞八方”,刀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剑风扫过,青石板寸寸龟裂;刀气掠过,梁柱上留下深深刻痕。
二人从码头战至水边,所过之处血雨纷飞。秦乾肩头中刀,鲜血浸透青衫;服部胸前挂彩,伤口深可见骨。围观的众人被凌厉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条身影在月下殊死搏杀,真个是龙争虎斗,不死不休。
不过,秦乾的实力毕竟在服部半九郎之上。起初,服部半九郎凭借诡谲的东瀛刀法尚能周旋,刀光如月下蛇信,吞吐不定。但秦乾的剑招却如长江大河,初时平缓,继而渐涌渐急,每一剑都带着沛然莫之能御的内力。
五十招过后,服部半九郎的呼吸已见粗重,额角渗出细汗。他惯用的影遁之术在秦乾如影随形的剑势下竟无施展余地,每一次身形晃动欲退,秦乾的剑尖总能先一步封住去路。
秦乾窥得一个破绽,正是服部半九郎换气之瞬,长刀回撤稍慢了半分。他手中长剑倏地探出,剑尖颤动如灵蛇吐信,直取对方握刀的腕部。这一剑快得只余残影,服部半九郎只觉腕间一凉,虎口剧痛,“铛”的一声,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武士刀已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铮”地钉入三丈外的梁柱,刀柄犹自颤动不休。
这时,一道身影倏然现身于丈外,青岚未动,尘叶不惊。
那人身着墨色直衣,胸前后背以金丝绣着十六瓣菊纹,在月光里流转着幽微的光。腰间束着玄色鳞纹带,一柄素鞘太刀悬于其侧,鞘身磨砂如暗夜凝霜。他立在那里,周遭喧嚣的战意便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他抚掌,声线是醇酒般的低沉与雍容:
“妙极。阁下的剑招,劲气凝而不散,意发在先,竟能将至刚至猛之力,蕴于剑尖,于刹那迸发,如云中惊雷。” 他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见猎心喜的辉光,“观此一击,方知蓝凯大陆武学,确有独到之秘,不虚此行。”
风过,他宽大的袖袍纹丝不动,唯有那皇族特有的、仿佛刻入骨血的矜贵与威仪,无声地弥漫开来。
接着,那人踏前一步,玄色袍袖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他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眼尾缀着两点朱砂痣,正是东瀛贵族特有的“泣樱”妆。
“吾乃扶桑北境皇族次子,月读命。”他嗓音如碎玉投冰,字句间带着北境的风雪气息。腰间太刀忽的嗡鸣出鞘三寸,刀身映出他琉璃般的瞳孔——左眼深褐,右眼竟泛着浪花般的蔚蓝。
码头路灯的火苗倏地凝滞,十余枚苦无悄然悬在梁间阴影里,刃尖皆指向秦乾后心。月读命却拂袖扫落满案星芒,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龟钮银印,龟甲上镌刻着潮涡纹皇族徽。
“北海道的雪能埋没战马,却埋不住阁下的剑痕。”他指尖轻叩银印,“做我的影武者,待我踏平京都那日,许你裂土封疆。”
码头一屋檐角铜铃忽作狂响,满庭银杏叶逆飞冲天,在暮色中化作无数金蝶,扑向秦乾腰间那柄蒙尘的绝仙剑。
这一来,秦乾竟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月读命那轻飘飘的邀请,落在他耳中,不啻于九天之上传来的神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却又让他无从理解的重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月读命那双幽邃如古井的眸子。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静观一株草木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风雨。就是这种近乎神性的平静,反而让秦乾心头的惊涛骇浪更加汹涌。
做月读命的门客?
一时间,万千思绪如同被捣毁的蜂巢,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嗡嗡作响。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更深层的陷阱?他看不透,也掂量不清。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狂跳,撞得他肋骨生疼,而那月华般清冷的目光,更是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仿佛化作了一尊失了魂的泥塑木雕,唯有袍袖下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天翻地覆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