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尽头，地平线正吞噬最后一缕残阳，像一道淌血的伤口。秦乾背上的妖童蜷缩着，气息微弱，那对异于常人的淡金色眸子半阖，映出漫天渐起的寒星。他们已连续奔逃七日七夜，身后追兵如附骨之疽，此刻，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停下，是因前方已无路——并非真的无路，而是“路”被无声地“抹去”了。
左侧枯林，不知何时栖满了乌鸦，黑压压一片，不啼不叫，唯有无数点猩红瞳孔随二人移动，如同星火在墨池中流转。血鸦组。
右侧雪丘阴影如水纹波动，七道几乎融入暮色的身影悄然浮现，手中长刃窄如柳叶，不反一丝光，寂静得像是大地本身滋生的恶意。影刃组。
而正前方雪地，看似平整无瑕，秦乾却猛地刹住脚步，一脚踢起块碎石。碎石落地，无声无息间，数十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自雪下激射而出，将石块瞬间洞穿成蜂窝，旋即又诡异地缩回雪中，仿佛从未存在。鬼针组。
三面合围，绝杀之局。
“怕么？”秦乾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直冲肺腑。
妖童伏在他背上，轻轻摇头，冰凉的小手攥紧了他肩头的衣裳。“有你在。”
话音未落，枯林中的血鸦轰然炸起！并非直扑而来，而是成群结队在空中盘旋，化作一团翻涌的黑云，凄厉的鸦鸣终于爆开，不再是鸟叫，竟似万千冤魂的哭嚎，音波如有实质，搅得人气血翻腾，头晕目眩。隐杀之术！
几乎同时，右侧影刃动了。七人如七道贴地流淌的阴影，速度奇诡，步法踏着某种阴损的韵律，手中影刃切割空气，竟发出类似毒蛇吐信的嘶嘶声，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噬向秦乾下盘关节与背上的妖童。
秦乾眸中寒光乍现，将酒葫芦猛地砸向地面，“嘭”地炸开一团浓烈酒气。他反手拔出那柄厚重如门板的玄铁巨剑，不见精妙招式，只以剑身为盾，裹挟着烈酒点燃般的暴烈内劲，一记朴实无华的横扫。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骤雨般响起，影刃与巨剑碰撞，溅起刺目火花。巨剑无锋，却力逾千钧，两名影刃杀手闷哼一声，被硬生生震退，手中影刃竟出现细微裂痕。但其余五人身影如鬼魅散开复又聚合，攻击绵绵不绝。
头顶鸦鸣更厉，秦乾耳中已渗出血丝。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瞬清明，巨剑挥洒，剑风呼啸，将周身护得水泼不进。然而脚下雪地微不可察地一颤——
鬼针出手了！并非从前方，而是从他与影刃缠斗时，脚步挪移的轨迹下方！数十点幽蓝寒星毫无征兆地破雪而出，直射他足踝、膝弯，以及背上妖童！
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秦乾竟不闪不避，巨剑狠狠插向脚下雪地，狂暴罡气呈环形炸开，积雪混着冻土如浪涌起，将大半鬼针掀飞。同时他拧身侧步，以肩甲硬受了两记影刃切割，血光迸现，却借此力道猛地将背上妖童向前方唯一看似空虚的雪坡抛去：“走！”
妖童在空中拧身，金色眼眸骤然亮起奇异光芒，小手疾挥，袖中飞出数道纤细如发、近乎透明的金线，并非射向敌人，而是缠向秦乾腰间，欲将他一同带出。
然而，血鸦群中，一道格外庞大的鸦影疾扑而下，喙尖爪锋竟泛起金属冷光，直取妖童后心！影刃组中，一直未动的那名首领身影陡然模糊，再清晰时，已如瞬移般出现在秦乾抛飞妖童的路径上，窄刃如毒牙噬喉！
鬼针潜伏者虽被震退，雪地却再次波动，更多、更密的幽蓝针芒蓄势待发，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秦乾目眦欲裂，玄铁巨剑发出沉闷呜咽，他周身骨骼爆豆般炸响，皮肤泛起不正常的赤红，竟是要施展损耗本元的秘法，行那搏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抛至半空的妖童，口中忽然吐出几个 古老晦涩的音节。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无声荡开。
光晕过处，疾扑的血鸦首领如撞无形壁障，怪叫着翻滚倒飞；瞬移而至的影刃首领身形猛地一滞，仿佛陷入粘稠胶水；雪下即将爆发的鬼针，也突兀地沉寂了一瞬。
秦乾抓住这稍纵即逝的间隙，巨剑抡圆，悍然砸向影刃首领，逼其格挡后，借力如炮弹般射向妖童，金线收紧，将他拉回身边。两人落地，踉跄后退，背靠着一块嶙峋冰岩，喘息如牛。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雪原漆黑，唯剩双方眼中凛冽的杀意，与兵刃上偶尔掠过的寒光，在冰冷的空气里划出短暂而致命的轨迹。
血鸦重新在空中聚拢，鸦鸣低徊；影刃散入更深的黑暗，气息飘忽；雪地之下，杀机如冰河暗涌。
秦乾抹去嘴角血迹，横剑在前。妖童依偎着他，金色眼眸黯淡了些许，显然刚才那奇异术法消耗极大。
战斗，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北境的风，卷着雪沫，开始呜咽。
血鸦、影刃、鬼针——三组暗卫，二十几条人影，此刻已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杀阵。血鸦在上，如一片黑云压顶，铁爪勾啄间带起阵阵腥风；影刃贴地游走，细窄的刀刃专挑筋络关节，寒光如毒蛇吐信；鬼针散于外围，淬毒的牛毛细针无声无息，织成一张闪烁幽蓝的死亡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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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乾的白衣已染上数点殷红，右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左肋的衣料被毒针腐蚀出焦黑的洞。可他依旧立在场心，渊渟岳峙，手中的“却邪”古剑低吟不止，剑脊上流动着月华般清冷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苍凉，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周身的空气开始震颤，不是风动，而是他数十年精纯的内力正从四肢百骸，从每一条经脉，甚至从每一寸骨血中奔涌、汇聚、燃烧！衣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地上的尘土与落叶被无形的气劲卷起，绕着他疯狂旋转。
“嗡——！”
“绝仙”剑发出龙吟般的清越长鸣，光华大盛，那光芒炽烈如烈日坠地，逼得所有暗卫动作齐齐一滞。
下一刻，秦乾动了。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身法，而是整个人化为了一道贯日的白虹。
剑光，只有一道剑光。
这道光先劈开了头顶的“黑云”。血鸦首领首当其冲，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纯白，旋即脖颈一凉，视野便天旋地转。那道剑光毫不停滞，凌空一折，化作万千光丝洒落。贴地袭来的影刃众卫，手中利刃纷纷断折，光丝透体而过，他们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住，眉心、咽喉、心口，同时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光丝未散，又骤然凝聚，如瀑如潮，向外席卷。鬼针众卫惊恐后撤，将手中毒针暴雨般倾泻，然而所有毒针撞上那剑光之潮，皆如冰雪遇沸汤，瞬间消融蒸发。光潮掠过，他们布下的幽蓝阵网连同他们的身躯，一同被吞没、绞碎。
白虹落地，重新显露出秦乾的身影。
他背对着身后修罗场，以剑拄地，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那强行催谷、玉石俱焚的一击，显然也榨干了他最后的真元，反噬已深。
身后，残肢断刃与破碎的黑衣混在一处，浓稠的血泊正迅速漫开，浸润了秋日枯黄的草叶。二十几名顶级暗卫，无一生还。唯有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动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秦乾缓缓抬起眼，望向沉沉夜幕的某个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脊，直抵那座灯火辉煌的宫阙深处。
那里，才是这一切的起点，也该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