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荒野上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被墨色吞噬。
枯草在呜咽的晚风中伏倒，如无数冤魂叩首。远处老树虬枝盘错，枝桠间悬着半轮将熄未熄的残阳，血色余光淌过龟裂的土地。
妖童抱膝坐在荒丘上，粗布衣衫被风灌满。他望着天际归巢的寒鸦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枯黄的草茎——那是今早阿姐偷偷塞进他行囊的平安结，如今只剩这点残迹。
他浑然不知，阴影正在合拢。
十丈外的乱石后，玄甲贴着地面起伏。覆面铁具下，呼吸比夜雾更轻。为首那人缓缓抬起右手，三指微屈——弓弦在暗中绷紧如满月。
更近处的洼地里，另一道黑影如青烟掠过地面，靴底压碎枯叶的声响，轻过心跳。
妖童忽然抬头。风里传来某种细微的异响，像是毒蛇游过沙地。他攥紧掌心的草茎，可那点暖意早已被暮色吸尽。
包围圈正在收束。
东面七步，南面九步，西面每个方向都藏着比夜色更浓的人影。他们从地脉里生长出来般，刀锋与星光同色。
妖童终于站起身，衣摆扫过荒草。他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听见了身后三寸处，利刃出鞘的龙吟。
残阳彻底坠下。第一支弩箭破空时，他刚好转过身。
但见那妖童身形未动，只一抬臂，五指如铁钳般凌空攥住破风而来的弩箭。箭尾白羽尚在震颤，他已翻腕反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那箭矢竟比来时更疾三分，携着刺耳尖啸洞穿射手皮甲，血雾自其后心喷涌而出。
这一来，其余的暗卫勃然大怒，眼中迸出火来。他们本是暗夜里的影子，此刻却因同伴的惨状化作了索命的修罗。只听“铮”的一声锐响，数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同时掠出，刀光剑影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瞬间将妖童困在核心。
那妖童却将裂开的嘴角扯到耳根，发出玻璃摩擦般的笑声。他不退反进，惨白小手凌空一抓，竟凭空扯出缕缕黑气。冲在最前的暗卫挥刀劈下，却见黑气如活蛇缠上刀锋，精钢锻造的雁翎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崩裂。
“小心他的妖法！”副统领厉声喝道，同时甩出三枚透骨钉，直取妖童双目、咽喉。
妖童不闪不避，透骨钉没入他身体的瞬间，竟如泥牛入海。他歪着头，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黑血从七窍汩汩涌出，在地上蜿蜒成诡异的符咒。
“咯咯咯……”笑声忽左忽右，他身形时而凝实如幼童，时而散作漫天飞蛾。有个暗卫稍不留神，被一只飞蛾钻进耳孔，当即抱头惨叫，眼珠暴突，不过瞬息便化作一具干尸。
“结阵！”副统领目眦欲裂。余下七人迅疾变阵，脚踏七星，刀锋相衔结成光轮。那光轮越转越快，迸发出灼灼金光，逼得妖童连连后退，周身黑气如沸汤浇雪般消散。
他终于露出惊惶之色，想要遁走却为时已晚。七把长刀同时斩落，刀气纵横交错——却不是要将他大卸八块，而是结成一道金色牢笼，将他死死镇在当中。
“说！”副统领刀尖直指他眉心，“你与那秦乾是什么关系？”
妖童在金光中剧烈扭曲，发出凄厉长啸。他那破碎的瞳孔突然定住，死死盯住某个方向，唇间挤出几个气音：“他……来了……”
话音未落，整个四周陡然陷入无边黑暗。
果不其然，就在月影西斜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倏然立在山石之上。夜风卷起他腰间玉珏，发出碎冰相击的清响，正是本该远在数里之外的秦乾！
两名暗卫倒抽一口寒气，年轻的那个不慎碰响了腰间铜铃。但见秦乾缓缓转身，琉璃般的眼瞳在夜色里泛起幽光，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年长的暗卫猛地攥住同伴手腕，指节泛出青白。
暗卫们腰间的铜铃不断震颤，而秦乾已如鬼魅般立在一旁的海棠树下，落花拂过他绣着暗纹的袖口。年轻的暗卫喉结滚动，听见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声响。
秦乾喉中滚出一声长啸，不似人声，倒像荒原狼王对月嘶鸣。这啸声穿透金光，原本困住妖童的牢笼竟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那妖童身形暴涨三尺，它原本木然的脸上咧开一个诡异微笑，眼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密如鲨齿的尖牙。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虬结凸起，像无数蠕动的细蛇。
暗卫副统领瞳孔骤缩：“结阵！”
数名暗卫瞬间变换方位，玄铁重剑齐出，剑锋相抵结成天罗地网。可妖童已化作一道残影，所过之处血雾喷溅。第一个暗卫刚举起剑，头颅就像熟透的瓜果般滚落，颈腔里的血喷上三丈高的殿梁。
“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五倍！”副统领嘶吼着掷出缚妖幡，却被妖童随手扯住幡角反手一绞。玄铁打造的幡杆竟如麻花般扭曲，连带握着幡杆的暗卫整条右臂被拧成了螺旋状。
秦乾负手立在近前，看着妖童徒手撕开第二个暗卫的胸甲，掏出还在跳动的心脏捏碎。血雨纷飞中，它舔着指尖碎肉，猩红的舌头足有半尺长。
“不够。”秦乾轻声道。
妖童闻声发出婴啼般的尖啸，周身毛孔渗出黑雾。被黑雾笼罩的暗卫动作骤然凝滞，皮肤上迅速凝结出霜花。趁这瞬息，妖童的指甲暴涨如刀，掠过之处带起漫天断肢。
残肢如雨点砸在青石地上，最后一名暗卫拼死刺出的剑停在妖童眉心三寸，再不能进。妖童歪头看着他惊恐的眼睛，细瘦的手指轻轻点在他额间。
“噗——”
头颅像西瓜般爆开时，一旁的秦乾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时，妖童周身那股阴森扭曲的气息，倏然间消散了。像是被风吹灭的残烛，一丝青烟散去，再无痕迹。他脸上那些不属于孩童的诡异纹路迅速淡去，深不见底的黑眸也褪去了幽光，变回一双属于少年的、清澈甚至有些迷茫的眼睛。
他就那么站着，微微歪着头，先前那操纵一切的、近乎残忍的灵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滞涩。仿佛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又像一个刚从漫长迷梦中惊醒，却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的孩子。山风拂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他浑然未觉，只是呆立在那里，与这荒山野岭、与这沉寂的夜色，一同凝固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