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玄信离开月读命神社时,连肩头的银甲都透着颓唐。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想起秦乾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烽火。
“将军的意思,是让我投效他的麾下?”秦乾当时轻笑一声,茶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请回吧,月读命大人已是我的主公,我不会背叛他的。”
藤原公义文闻听了天野玄信的汇报,此刻中军大帐里,铜兽炉吐出的檀香被陡然劈散。
“他当真这么说?”藤原公义的麈尾杖“咔嚓”折在案上,紫檀木刺扎进掌心,血珠滴在军报的“秦”字姓氏上,“好个秦乾好个蓝凯大陆之虎!”
帐幔阴影里跪伏的天野玄信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他看见主公袖口金丝绣的十六瓣菊在剧烈颤抖,那是昨日才从京都送来的御赐纹样。
藤原公义端坐于黑漆鎏金屏风前,指尖划过胁差刀柄上的菊纹雕刻。烛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他半边脸庞映得如同能剧面具。
“既然姓秦的如此不识抬举”他忽然轻笑,声音似枯叶擦过青石板。案几上的唐镜映出他眼底寒光,镜中人身后的十二单衣美人正将紫檀香盒打开,香灰如沙漏般倾泻。
“就让我的暗卫取下他的头颅。”话音未落,梁上传来三声鸦鸣,四道黑影如墨汁滴入清水般在月色中显形。他们戴着般若面,腰间的锁镰缠绕着彼岸花的猩红丝线。
武士刀出鞘的刹那,藤原公义抚过案上《列岛兵法》的残卷,羊皮纸间突然露出半幅血染的东海舆图。“要让全东瀛列岛的武士”他咬破指尖在桧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朱痕,血珠竟逆流成诡异的卍字纹,“都跪伏在我的影子里。”
窗外惊雷炸响,闪电照亮庭院里数百具跪坐的铠甲,雨水正冲刷着盔甲上未干的血迹。
惊雷过后,四下里静得骇人,只听得见中军大帐外夜风刮过旗幡的猎猎声响。那四名暗卫如同自墨色里裁出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公义面前,垂首听令。烛火在他们覆着黑甲的身形上投不下半点反光,仿佛光线也被吞噬了进去。
藤原公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字字砸在寂静里:“秦乾,不能留。” 只这五个字,再无多余解释。
四人头垂得更低,为首的只应了一个字:“是。”
没有询问,没有迟疑。命令既下,他们便不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几柄淬了毒、开了刃的凶器。身形一晃,四人已如鬼魅般融入帐外的浓重夜色,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夜雾弥漫,远处的营火在他们经过时似乎都黯淡了一瞬。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协调,如同暗夜里无声奔流的毒水,绕过巡哨的兵士,穿过林立的栅栏,直扑向那座此刻尚亮着灯火的目标营帐——秦乾的所在。
帐中,秦乾正对着一卷摊开的地图凝神思索,浑然不觉那四道索命的影子,已悄然逼近。
暗夜如墨,唯有秦乾中军大帐透出些许昏黄光晕。
那名妖童蜷在帐外阴影里,像一株贴着地皮生长的毒草。他呼吸极轻,连带着胸腔的起伏都近乎停滞,整个人融进了这片由黑暗织就的帷幕。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篝火零星的人语,也送来了帐内秦乾与近侍低沉的交谈。他并未细听,全部的感知已化作无形的蛛丝,向着营盘外四个特定的方向蔓延开去。
来了。
他闭合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并非听到了声响,也非看到了形迹,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觉——四道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意念,正以某种默契的阵列,如同潜行的夜枭,悄无声息地切入营地外围的警戒圈。他们的动作极专业,巧妙地利用了巡哨交替的间隙,避开光影,踏着风声,直扑中军大帐而来。是暗卫,专门处理“麻烦”的人。
妖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冰冷而锋利。他缓缓调整了一下姿态,足尖轻轻抵住地面,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猎豹,每一寸肌肉都蕴满了收敛到极致的力量。他嗅到了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杀机,与这四人散发出的气息同源,却更为幽深,源自帐内那个此刻正运筹帷幄的男人。
也好。他无声地吐出三个字,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寂灭,只剩下纯粹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
那四道黑影终于逼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帐外空地的边缘。他们彼此相隔数丈,成犄角之势,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大帐入口。也就在他们身形将定未定,旧力略衰,新力未生的那个刹那——
动了!
妖童身下的阴影仿佛骤然沸腾!没有呼喊,甚至没有兵刃破风之声,只有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撕裂了空气。他选择的时机刁钻到了极致,正是四人精神最为集中,却也因即将抵达目标而微微松懈的瞬间。
首当其冲的暗卫只觉喉间一凉,某种尖锐之物已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喉骨。他甚至连惊愕都来不及浮现,视野便迅速被黑暗吞噬。妖童身形毫不停滞,如同没有实质的幽灵,借着第一个牺牲者倒下的势头,足尖在其肩头一点,直扑右侧第二人。
那第二名暗卫反应极快,腰间短刃已然出鞘半寸,但妖童的速度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一只冰冷的手掌如铁钳般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带着一股阴柔却无可抗拒的暗劲,狠狠印在他的心口。“噗”一声闷响,暗卫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眼中神采瞬间涣散。
电光火石间,连毙两人!
另外两名暗卫终于彻底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一左一右,刀光与拳风同时袭向妖童。妖童身形诡异一扭,竟如同游鱼般从两道攻击的缝隙中滑过,同时反手一挥,一道乌光自袖中激射而出,直奔左侧暗卫的面门。那暗卫急忙挥刀格挡,“叮”的一声脆响,乌光被磕飞,却是一枚三棱透骨锥。就在他格挡的瞬间,妖童已欺近他身前,手肘如枪,猛击其太阳穴。
“咔嚓!”头骨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最后一名暗卫眼见三名同伴在呼吸间尽数殒命,心胆俱寒,竟生出了退意。但他刚后退半步,妖童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五指张开,如同鹰爪,直取他的咽喉。暗卫奋力举起臂膀格挡,却听得“嗤啦”一声,他坚韧的护臂竟被硬生生撕裂,连带皮肉也被抓下深深血痕。妖童五指去势不减,最终牢牢锁住了他的脖颈。
“呃……”暗卫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徒劳地挣扎着。
妖童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他是我的恩人,你们不许拿他的命。”
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最后一声脆响过后,万籁俱寂。妖童松开手,任由尸体软倒在地上。他站在四具尸体中间,微微喘息着,周身缭绕的浓重杀意缓缓收敛,重新变回那个隐于黑暗的妖异幼年。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帐帘,落在其中那个身影之上。
危机暂解,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