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被浓墨般的夜色浸透,唯有远方敌舰的灯火,如野兽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
秦乾立在船头,海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双冷硬如礁石的眼睛。他身侧的蛮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愉悦的低吼,粗壮的手指将沉重的铁斧握得咯咯作响。另一边的晦则完全隐在船舷的阴影里,像一道模糊的墨迹,只有偶尔转动眼珠时,才会泄出一丝冰棱般的反光。
他们是月读命的刀,今夜,要饮尽仇敌的血。
“时辰到了。”秦乾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片刮过甲板,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散漫。
蛮闻言,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响,庞大的身躯因嗜血的兴奋而微微颤抖。晦则无声地挪动脚步,身影几乎与船体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唯有那若有若无的杀意,如冰冷的蛛丝蔓延开来。
他们的船,像一头沉默的海兽,悄无声息地切开了平滑如镜的水面,朝着那片象征敌人权势与生命的灯火潜行。风似乎也识趣地屏住了呼吸,海浪的拍击变得小心翼翼,天地间只剩下船头破开浪花的细微嘶嘶声,仿佛是死神临近前的呢喃。
距离在绝对的寂静中一寸寸缩短。
已经能看清对方舰船上巡逻士卒晃动的身影,甚至能听到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谈笑声。那些声音天真得可笑,尚不知晓毁灭已至喉间。
秦乾缓缓抬起右手。
蛮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如弓弦般绷紧。晦的身影则彻底消失,仿佛已先一步融入了敌船的阴影之中。
下一秒,秦乾的手臂如断头台的铡刀般猛然挥落!
“杀——”
命令出口的瞬间,蛮如同挣脱枷锁的洪荒凶兽,发出一声震裂夜空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率先扑向最近的敌船。而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在敌船甲板上闪现,手中短刃划出冷冽的弧光,第一个哨兵捂着喷血的喉咙软倒,连警告都未能发出。
平静的海面轰然炸裂!火光骤起,兵刃的撞击声、怒吼声、濒死的哀嚎声,瞬间将夜的静谧撕得粉碎。
秦乾依旧立在原地,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锁定了被簇拥在舰队中央、最为高大的那艘主舰。那里,有月读命政敌的头颅,有他们今夜必须完成的最终目标。
烈焰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疯狂舞动,映出一片血色的海。
秦乾手中的长刀划开一道血色弧光,敌兵如潮水般向两侧倒去。他踏着摇晃的跳板,每一步都溅起混着血水的浪花。帅船近在咫尺,猎猎旌旗下,那个披着金甲的身影正连连后退。
“保护大帅!”
亲兵们组成人墙,长矛如林直指秦乾。他却长笑一声,刀锋翻转,阳光在血槽上流淌成河。突刺、格挡、劈砍——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得可怕,像历经千锤百炼的杀招。矛杆断裂的脆响不绝于耳,他如入无人之境。
桅杆上的敌旗被刀气斩断,哗啦啦地坠入江中。就在这刹那分神之际,秦乾凌空跃起,踏着尚未落尽的旗帜,如苍鹰般掠过最后一道防线。
金甲统帅慌忙举剑,秦乾的刀却更快——刀尖精准地挑飞头盔,冰冷的刃锋已抵在对方喉间。
“你们输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船的死寂蔓延至整个江面。
远处,负隅顽抗的敌船相继降下战旗。江水赤红,映着终于穿透硝云的万丈霞光。
捷报如野火燎原,瞬间烧遍了整个军营。
秦乾还未来得及擦去眉骨上的血迹,就被潮水般涌来的战友淹没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英雄!”,下一刻,他只觉得身体一轻,天地倒转,整个人已被无数双坚实的手臂托举起来,抛向那片被战火熏成暗红色的天空。
“高一点!再高一点!” 欢呼声震耳欲聋。
每一次向上的抛举,都让他看见不同的风景:第一次,他看见脚下是一张张激动得扭曲、却无比真诚的脸,他们曾一同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第二次,他看见远方刚刚沉寂的战场,硝烟未散,那里埋葬着未能一同归来的弟兄;第三次,他看见更高远的、被血色晚霞浸透的天空,像一面巨大的、为他加冕的旗帜。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动他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的衣襟。一种混杂着荣耀、悲怆与恍惚的情绪,像烈酒一样冲上他的头顶。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战士秦乾,他成了一个象征,一个被集体信念托起的图腾。在这反复起落之间,他完成了从凡人到英雄的蜕变。
月读命端坐于幽深的竹阁之内,窗外弦月如钩。当探子伏地禀报秦乾以一己之力大破敌方水师时,他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白玉棋子与紫檀棋盘相触发出清脆回响。
“竟能借一身之力勇闯敌人心脏地带……”他凝视棋局中岌岌可危的黑子,忽然将棋子重重落在星位。原本濒死的黑棋竟如蛟龙出水,瞬间盘活全局。侍卫们看见他唇角浮起多年未见的笑意——那是在无尽长夜里望见曙光的人才有的神情。
他走到露台边缘,黎明正撕开天际。风中飘来秦乾军中特有的杜若花香,与血腥气交织成令人战栗的气息。这个中原来的男人,不过半年就扭转了他十年未破的僵局。想起他奉命出征时灼灼的目光,月读命轻轻抚过腰间世代相传的勾玉。
“传令下去。”他对阴影中的武士吩咐,声音如冰裂,“将新铸的十柄菊一文字太刀送往秦将军营中。”待武士消失,他对着初升的朝阳低语:“这列岛大神不肯赐予的黎明,就由你我共同夺取。”
翌日,月色如钩,暗藏杀机。
月读命在清辉殿中负手而立,窗外竹影扫阶,一如他此刻心绪——静而不宁。就在半个时辰前,潜伏在太政院的内应传来密报:他的头号政敌,掌控着「暗鸦」组织的藤原公义,已经知晓了秦乾的存在。
“他们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月读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公义大人派出的,是他最得力的影子,天野玄信。”
秦乾正擦拭着他的宝剑,闻言动作未停:“看来我这把刀,很多人都想握在手里。”
“不只是想握在手里,”月读命转身,烛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明灭,“他们想把你锻造成只忠于他们的利刃。天野玄信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诛心。”
话音未落,夜风忽地卷入殿中,烛火剧烈摇曳。一道黑影如鸦羽飘落,无声无息地立在殿中央,仿佛他本就一直在那里。
“月读命大人,久违了。”天野玄信一身墨色直垂,声音平和得像在问候老友。他的目光越过月读命,直接落在秦乾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秦乾阁下,”天野微微躬身,“公义大人托我向您问好。他说,真正的宝剑不该在阴影中蒙尘。”
月读命欲上前,秦乾却抬手制止。他依旧坐在那里,宝剑平放膝上,仿佛来的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暗鸦首领,只是个误入的夜行者。
“公义大人知道您来自异乡,在此地无根无基。”天野玄信不疾不徐,“月读命能给您的,不过是暂时的庇护。而公义大人——可以给您一个家。”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非金非木,上面刻着繁复的藤原家家纹。
“持此令,您便是公义大人的座上宾。财富、地位、美人……您想要的,唾手可得。”天野的声音带着蛊惑,“更重要的是,公义大人能给您身份,让您不再是个来历不明的‘异客’。”
月读命冷笑:“好大的手笔。藤原家的客卿令,几十年没给过外人了。”
天野不理会他,只盯着秦乾:“月读命能给您什么?空泛的承诺,和随时可能倾覆的破船。”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噼啪作响。
秦乾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掠过那枚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令牌,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天野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知在我的故乡,有个古老的规矩?”
“请指教。”
“剑,一旦认主,宁折不易。”秦乾的手指轻轻拂过宝剑的剑鞘,“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唯独记性还不错——我记得是谁在我最狼狈时给了我立足之地,哪怕那只是‘暂时的庇护’。”
天野玄信脸上的笑容淡去:“秦乾阁下,这是个重要的决定。您确定要为了些许恩情,放弃通往荣华的道路吗?”
秦乾缓缓起身,宝剑在他手中发出低鸣。
“替我谢过公义大人厚爱。”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顺便告诉他,我秦乾这把剑,已经名花有主了。”
天野玄信沉默片刻,终于收起令牌,深深看了秦乾一眼。
“可惜了。”他叹息一声,身影如烟消散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月读命走到秦乾身边,望着重新恢复宁静的庭院,良久才开口:
“你本可以答应他。藤原公义给出的条件,连我都觉得心动。”
秦乾归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月读,”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贵族,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忘了,在我的故乡还有另一句话。”
“什么话?”
“良禽择木而栖。”秦乾望向殿外无边的黑夜,声音坚定,“而我,已经找到了那棵值得栖息的树。”
月读命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今夜之后,他们都将明白,有些同盟,比任何交易都更加牢不可破。而即将到来的风暴,只会让这把已经认主的剑,磨砺得更加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