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碰撞,铿锵连绵,如一场突兀的金属暴雨砸在死寂的码头。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禁军队伍,此刻全都单膝跪地,低垂著头颅,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巨山压断了脊梁。
林砚眯起眼。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跪伏的人影,最终定格在那辆与周遭血与铁格格不入的玄色马车上。
车帘微动。
那只手依旧搭在帘角,指节纤长,腕间一串银线无声晃动。
“本宫的人,你也敢动?”
那声音再度响起,语调平平,却让空气的流动都变得滞涩,压得人胸口发闷。
宋统领额头的冷汗,不再是一颗颗,而是汇成了一股股细流,沿着脸颊滑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殿下息怒!末将末将只是奉三皇子之令行事!”
“三哥?”
车帘后,一声极轻的笑声溢出,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荒唐。
“那你现在,是听三哥的,还是听本宫的?”
这个问题,不是刀,却比刀锋更冷,直接抵在了宋统领的喉咙上。
这是送命题。
帝都之内,谁都知道三皇子与七公主向来不睦,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无论选择谁,都意味着得罪了另一位。
宋统领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脖颈青筋贲张,甲胄下的身体绷成一张满弓,在两股他都无法抗衡的意志间剧烈颤抖。
挣扎许久,他终于放弃了所有尊严,将头颅重重地磕了下去。
“末将听殿下吩咐!”
“这才乖。”
车帘后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满意。
那只莹白的手轻轻挥了挥,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滚吧。”
“三哥那边,本宫自会去说。”
她话音一顿,那道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隔着帘幕落在了林砚身上。
“至于这些人”
“本宫保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山还重。
宋统领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末将告退!”
他狼狈起身,转身的瞬间,投向林砚的眼神怨毒至极,但他终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挥手带着残余的禁军仓皇撤离,狼狈得像是丧家之犬。
码头上的死寂被打破,围观者如蒙大赦,纷纷作鸟兽散,不敢在此地多留片刻。
云天河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柳诗音浑身脱力,被哥哥柳云飞搀扶著,两人皆是面无血色,惊魂未定。
唯有林砚,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心神高度戒备,像是在评估一头闯入自己领地的、更危险的猛兽。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
随即,那带着玩味的声音再度响起。
“有意思,本宫救了你,连句谢都没有?”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感谢?”林砚反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呵,果然是个刺头。”
车帘后的女人轻笑起来:“墨羽叔信里说你是个小怪物,本宫起初还不信。”
墨羽!
林砚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本宫救你一命,你拿什么来还?”那声音带着戏谑,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
林砚沉默著。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皇家的午餐,从来都是剧毒无比。
“殿下想要什么?”
“本宫要你”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车帘被指尖轻轻挑开一角。
帘隙之后,一双幽蓝色的眼瞳映入林砚的视野。
“暂时,做本宫的人。”
此言一出,赵玥脸色剧变,云天河更是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林砚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不等他开口,那位被称为“七公主”的李云舒便慵懒地补充道:“怎么,不愿意?”
“那本宫现在就把宋统领叫回来,你们继续?”
赤裸裸的威胁。
但林砚却从这威胁中,品出了更深的东西。
她费这么大周章,绝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为了一个普通的护卫。
他看了一眼身旁几乎要跪倒的柳家兄妹,他们眼中交织著恐惧与最后一丝希冀,那是溺水者望向唯一浮木的眼神。
林砚收回目光,迎著那双幽蓝的眸子,一字一顿地开口。
“可以。”
“但我有个条件。”
李云舒似乎真的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我需要一个进入干武学院的身份。”
自由是虚的,活下去才是实的。
进入干武学院,才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这个根本不能变。
李云舒笑了,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小事。”
她轻轻弹了下手指。
一名身形佝偻的灰衣老妪,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后,如一道影子般飘到林砚面前,递来一块青铜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质感沉重。
正面是两个古朴的篆字——“武院”。
背面则是一只浴火展翅的凤凰图腾。
“武院特招令。”老妪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凭此令,初级入品武者,四品以下下均可参加武院考核,不过难度会大增。”
林砚握紧令牌,心念电转。
这位七公主的能量,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
马车缓缓启动。
李云舒意味深长的声音再次飘出,这次是对着柳家兄妹。
“云慕白要攀附三皇子这棵大树,总要献上投名状。你们猜,那份投名状是什么?”
柳云飞身体剧震,柳诗音的脸庞瞬间血色尽失。
林砚面沉如水,将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收入怀中。
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
老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跟上。”
七公主的府邸,坐落于帝都东城最繁华的地段,却闹中取静,自成一方天地。
院
林砚一行人被安置在远离主院的西跨。
房内,赵玥再也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道:“林砚,这七公主到底想干什么?她怎么会知道我们?这简直就像一个专门为我们设好的局!”
林砚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精致的假山流水,眸光深沉。
“帝都的水,本就深不见底。”
“既来之,则安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冰冷的锋锐。
“想得再多,不如把刀磨得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