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一叹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便当,心里感慨面前这位真是一个矛盾的女人。
他看都不看那些钱,认真地与朝色琉璃对视,说出了今天自早上之后的第一句话:“如果不是你犯的错,那你自然没有补偿的义务。那点钱对现在的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本来就不是一件大事,哪怕要去找元凶,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这番话其实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因为只有林秀一自己知道自己掌握有那部手机,而朝色琉璃显然不知悉他的底牌,不知道他真有报复的能力。
虽然理解了朝色的想法,林秀一也没有接受她好意的打算。他长那么大,还真没见过几个象她这样的好人。他不喜欢占人便宜,也不是一个贪财的人,但绝对是有强大自尊的人,这样近乎怜悯的过度补偿对他而言并不能接受。
“我想要帮助你,因为这件事情再怎么说也是因我而起的,以此受益的人也是我,我认为我具有一定的责任。”
朝色琉璃认真地回答了。
“如果想要补偿的话,那你只用给我20万就行了。我要升学,升学只看成绩,又不比谁拿奖学金这种校级荣誉更多。”
“但那样的话,”朝色琉璃把脸靠得更近了些,似乎是以此展现诚意,“就不能跟林同学成为朋友了,我觉得林同学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想要和你成为朋友。”
朋友?
这话把林秀一堵住了。
作为一个社交缺乏的孤儿,他从小到大应该还从没有过朋友这种存在。毕竟象是学习和工作中彼此没啥意见,仅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可不能算作是朋友。
按他的理解,朋友应该是要彼此有所了解、认同并能互相帮助,甚至共享生活和爱好的特殊存在。
然而林秀一和朝色琉璃之间唯一的联系和共同点便是一层同学的身份,甚至还是隔壁班的同学。除此之外,他只是个穷学生,对方则是颇有地位的偶象明星,自己对朝色可帮不上什么忙,也完全参与不进她的生活之中,那朝色琉璃会愿意辞去工作,参与进贫民的生活里吗?
挑明了讲:两人并不是同一个社会等级的。
“其实呢,我现在因为某些原因暂停了工作,所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顶多,是有那么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小钱。”
朝色琉璃善解人意,解释道。
林秀一闻言看了眼桌面上的那一百万日元,思索“小钱”的标准。
“以前因为工作繁忙,我对学业一直有所疏忽,但现在有机会了就想要努力赶一赶。林同学的学习成绩这么出色,能不能帮帮忙,辅导辅导我呢?”
如果事实是象她说的这样,两人现在的主要身份都是学生,那确实就从财富之外的地方平级了,也有了一个辅导学业作为关系的切入点……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朝色琉璃今天的行为已经证明了她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毕竟世界上恐怕没几个人会象牛皮糖一样粘着别人,浪费时间只是为了表达歉意,因此,林秀一对她是认可的。
他也不是一个娇揉造作、变扭的家伙。
所以,能处,那就处好了。
“我的辅导可是相当严厉的。”
林秀一端正了自己的坐姿,与之相对。
这番表态便算是同意了要跟朝色琉璃成为朋友。
朝色琉璃露出微笑,点点头,“请多指教啦,秀一。”
听到她对自己的亲切称呼,林秀一愣了神。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秀一?”
朋友之间确实是亲密得可以互称名字的,只是他还有些不适应。
“那我……应该叫你琉璃吗?”
林秀一拿捏不准。
“当然不是。”
朝色琉璃笑嘻嘻地否定。
林秀一迟疑道:“那还是叫朝色吧,朝色……同学?”
少女伸手捂住了娇笑的嘴,忍不住反问:“秀一,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朝色琉璃其实是我的艺名?”
林秀一呆愕。
这确实进入了他的知识盲区。
“记住啦,我的真名是一色瑾,以后叫我瑾就可以了。”
一色瑾将笑弯下的腰再立起来,故作认真,眼中的笑意却没有削减多少,“你果然是很有意思呢。”
林秀一无言以对,完全不知道有意思在哪。
一方嘻笑而热情,一方无奈且认真,两人继续交流着,直到房门从外被人敲响。
“小姐,时间到了。”
是陌生男人一丝不苟的声音。这是保镖来催了。
“看来,我也该告辞了。”
一色瑾从狭小的房间里站起来,毫不掩饰地扫视这一片小小的空间,似是要加深记忆。
“恩,明天再见吧。”
林秀一撇开头,以防止自己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一色瑾见他这样,脸上的笑容更为璨烂,“我穿了保险裤呢,秀一,跟舞台上一样的,你看——”
林秀一一怔,闻言再扭回头。
“骗你的。”一色瑾立刻伸手柄裙下风光全部挡了去,没让他看见。
少女毫不遮掩地笑出声来,向后轻跳一步,换上了鞋,推门道别:“再见啦。”
“吱扭”一声,门很快被关了上。
林秀一窘迫得连话都没能说出,还呆坐在原位,听着脚步声远去。
久久,他意识到自己新交的朋友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怪人,向后躺下在了榻榻米上。
一色瑾……
他还在回味这个名字。
“咚咚咚——”
房间门突然被敲响了。
林秀一起身开门。
门外,出现了房东老头一张皱巴巴的脸,面部肌肉拧着,似是要表现出发怒的样子。
这老头,不论何时都穿着一身黑色短身的素和服,不穿裤子,只管露出白色的裹裆布,简直象是从黑泽明的某部武士片里蹦出来的人物。
他找上门来准没好事。
“你有什么事情吗?”
林秀一皱起眉头。
“我全部都打听清楚了,你小子压根没拿到什么奖学金,原来是在骗我!”
房东老头气势汹汹。
“所以呢?”
林秀一不为所动。
“所以,所以你是哄骗了刚才那个富家小姐,靠她养的你对不对?但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全部都看见了——你其实活得跟个有房住的流浪汉一样,现在谎言破碎了,谁还肯养你个小白脸。”
老头也是来了劲。
林秀一也是佩服起他老人家的这种想象力,哪怕想,也能想得如此狭隘。
“很遗撼,虽然直到刚刚我才跟她当上普通朋友,但我的钱确实都是我自己的。”
老头是想趁机威胁他,不想让他搬走,自己好收租,不过这家伙的推测完全就是错的,因此吓唬不了他。
对付这种人,林秀一不必动用什么力量,直接实话实说地用真相击倒便可,也不必担心报复,这老头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只在嘴上嚣张了,本质上,是个欺软怕硬的可怜鬼。
“我只跟你再说最后一遍,”林秀一俯视房东老头,“从今天起直到我搬出去为止,我不会拖欠房租,但你要是再敢骚扰我的话,我就直接搬走。”
说完话取出1000元给他,关上了门。
林秀一表现得斩钉截铁。老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是真没办法了,只得再闭上,一言不发拿着钱悻悻走了。
回到室内,他看见桌上那一百万元,想起来刚刚没来得及退还。
沉思片刻,他取出20万元,剩下的继续用纸包裹着,打算明天还给一色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