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内哥罗岭深处。
明月高悬,清辉洒下如轻纱披在山林间,万籁俱寂,偶有风过树影婆娑。
寂静中忽然传来两声沉闷的落地声。
陆青从洞口跃出,稳稳落在那片洒满月华的空地上,周身被这一层淡淡银光包裹,却无法掩盖衣衫上的斑斑血迹。
脚边两具早已断气的尸身,正是被扒得贴身衣物都不剩的徐家兄弟。
他回身提起两具赤条条,目光平静地辨别了一下方向,随后大步走进了一旁的灌木丛,熟门熟路地寻到了一处隐蔽的草窝子,随手将两具尸体扔了进去。
凭借捕蛇大成后的“蛇咒入耳”,这片山林的情况已经全在他掌握之中。
这处草窝正是一群饥饿野狗夜间觅食的必经之路。
过了今夜,这两人怕是连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真正做到了死无全尸,不留痕迹,倒也算是技艺大成后的一点意外活用。
处理完最后一点手尾,陆青看着那两具变冷的躯体,心中竟无半点波澜。
说实话这种心态属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两世为人,从未沾染人命,本以为真正下了杀手后即便不惊惶失措,至少也会有些许不适。
可此刻他心中除了久违的轻松,再无其他。
就仿佛一个常年身负枷锁之人,忽然挣断了其中一根镣铐。
即便只是松开了一只手,那种从身体到灵魂深处的松快也是言语难以形容的。
今晚这一场生死搏杀,让他终于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武力的分量。
是生杀予夺,面对强敌时的底气,是能将两条活生生的性命轻易抹去的手段!
陆青缓缓握拳,感受着掌心真实的力量感。
在这个世道力量才是自保的根本,但仅有这点自保之力还远远不够。
没有强势律法约束的社会,便是强人横行的乐园,踏入江湖是他的命,不是甘做坏子,所以……
他要做强人!
陆青抬头望向坊市的方向,眼中闪铄着异样的光芒。
如今异蛇已然入手,徐家兄弟也处理干净,捕蛇技艺大成。
还有两柄成色不错的开山刀、短刃,以及几株古怪的血色植物。
这一趟蒙特内哥罗岭之行,可谓是收获颇丰,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想起下午分开时的张大勇,陆青嘴角不禁一勾。
这会儿大勇估计都要被吓死了吧?
收起杂念,陆青不再停留,脚下游蛇步迈开,身形如风一般融入夜色之中。
……
回春堂内,灯火昏黄。
张大勇在并不宽敞的店堂内焦急地转着圈,眼睛频频瞟向紧闭的后堂门帘,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阿福哥,王掌柜他真的会来吗?”
阿福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轻松,一脸慎重地说道。
“大勇兄弟,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既然事关陆小哥,掌柜的听到一定会来的!”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定能安几分心,可张大勇此时哪里还能松快半分?
要说张大勇担心这一遭也有部分陆青的责任。
当时徐家兄弟“带”走陆青的时候,陆青因为要隐藏实力,所以并未将自己练武的事情告诉张大勇。
而最近山虎帮疯狗一般的做派,整个坊市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据说已经有不少捕蛇好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张大勇作为村坊“小灵通”自然是知道这些事情的。
徐家兄弟把陆青“带”走的那一幕,落在不知内情的张大勇眼里,简直就跟被阎王点卯差不多了。
心中急疯了的他,当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回家搬救兵。
然而张朔在听完自家儿子的表述之后,却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让陆青自个儿在山上熬过这一夜,明日他再去那徐家兄弟跟前卖张老脸求求情。
这算什么办法?
但冷静下来的张大勇也明白,自家老爹在山虎帮虽然挂了个名头,但也仅仅只是个边缘人物,比起徐家两兄弟,分量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算张朔现在豁出去不要这张脸进山要人,除了白挨顿奚落,屁用没有。
但即便这样,张大勇依然没有放弃,焦急之中突然想起徐家兄弟所说,陆青曾经得到回春堂王掌柜的出门相送。
回春堂是这十里八乡的金字招牌,王掌柜一句话的分量比自家老爹不知道重了多少倍。
只要他肯开口,借徐虎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凭什么呢?
他和陆青不过是两个在烂泥里刨食的小人物,那一晚的出门相送或许只是王掌柜一时兴起。
而且当时已经天色渐晚,回春堂有没有关门都说不好,但为了自己兄弟性命,张大勇咬了咬牙还是一路跑到了回春堂求援,刚好赶上阿福准备关门。
本以为大半夜的上门多半要吃个闭门羹,却没想这阿福听到原委,二话没说就把他领了进来,还真的去后堂通传了。
陆青的面子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这让他原本悬着的心又生出了一丝希冀。
正当张大勇站在堂中煎熬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后堂一阵脚步声,同时略有耳熟的声音传来。
“阿福,叫我何事,可是有好生意上门了。”
布帘掀开,走出一个身着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人。
正是王掌柜。
张大勇眼睛唰的一下就红了,还不等阿福开口,两步抢上前去就要往下跪。
“王掌柜,陆青出事了,您这次可得救救他!”
王掌柜听到此话,脸上笑意隐去变得凝重,快走两步托住张大勇,沉声道。
“先别急着哭!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详细说来,半个字也别漏!”
见王掌柜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张大勇心头一喜,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当即顾不得喘气,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听完张大勇的叙述,王掌柜并未立刻发话,而是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头问道。
“那徐虎和徐彪两兄弟可曾练过武?是个什么境界?”
张大勇一愣,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没有!那两人有些蛮力,但不算武者!”
“没练过武?”
王掌柜听完,眉眼间的凝重之色好似冬雪遇暖阳,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定定地看了张大勇两眼,有些古怪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两个连武者都不是的泼皮,把陆青给‘带’走了?”
张大勇看着王掌柜骤变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还以为王掌柜没听懂其中的利害,当即急得连连摆手,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掌柜的您有所不知啊!虽然他们不是武者,但那两人心狠手辣……”
“行了。”
王掌柜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放心吧,陆青不会有事的!”
笑话!两个没练过武的普通泼皮,能把一位已经武道入门的武者怎么样?
陆青上一次来售卖火炼蛇的时候,一身气血就已经有了根底,已经踏过了武道的门坎。
这么多天过去,若是三副壮血散没被拿去喂狗,以这小子的天资和悟性功夫怕是又精进了不少。
两个连武者都不是的泼皮如何能奈何得了陆青?
夜里蒙特内哥罗岭的些许风险,对于精通捕蛇一道的陆青来说应该也不是问题。
至于那小子不仅没反抗反而乖乖跟去蒙特内哥罗岭,这里头只怕另有乾坤。
联想到最近山虎帮里传出的风声,王掌柜心里跟明镜似的。
是想借那徐家兄弟的手找到赤鳞蛇?
这倒是有些异想天开了,毕竟山虎帮里的人不都是废物,何况发动了很多捕蛇好手一同搜山。
若是能找到恐怕早就找到了,想必是山虎帮内部的消息有误,那里根本没有赤鳞蛇。
想到这王掌柜神色愈发轻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啊?”
张大勇听完却是彻底懵了,看着王掌柜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莫非是王掌柜嫌麻烦,不想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穷小子去得罪山虎帮的人,所以才故意这么说来敷衍自己?
这念头一冒出来,脸上的表情就藏不住了,满是患得患失。
王掌柜察言观色何等厉害,立即就看出了张大勇的想法。
他倒也不解释,只是放下茶盏冲着一旁的阿福招了招手淡淡地说道。
“阿福,你去村口候着,算算时间陆青想必也该下山了。若是见着人,直接让他来这儿见我,我有话要同他讲。”
“好嘞!”
阿福虽然也不太明白自家掌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执行力确实没话说,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入夜色中。
看着阿福离去的背影,张大勇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但见王掌柜如此成竹在胸,心中焦虑不知为何淡去几分,只得木然地站在原地,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漆黑。
王掌柜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感叹。
在这世道上竟能有如此交情,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