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街道,天色大亮。
王掌柜立在回春堂的青石阶下,略显深沉地注视着正抱拳辞行的陆青。
“陆小哥,当务之急是先将身子底子给夯实,这是重中之重。”
“回春堂的武堂执事权柄极大,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虽有我的推荐,但若入不得他的法眼随手一挥就能让你这个名额作废。哪怕我是这分堂的掌柜到时候也护不住你。”
“至于异蛇……一周时间让你再寻一条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这事儿你尽力而为,不必太过苛求。”
“若是实在寻不着,等你七日后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总能有别的法子。”
陆青郑重点头。
“王掌柜放心,有这三副壮血散在手,七日时间足够我将一身亏空的气血弥补回来。”
“至于异蛇……陆某必当竭尽全力,定不会让掌柜失望。”
说罢,陆青双手一抱深深行了一礼,随后不再尤豫转身大步踏入街道喧嚣之中。
王掌柜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掌柜的……”
身旁传来一声低唤,将王掌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转头一看,是听他们两个聊了半天的阿福。
这小子手里正捏着一块抹布,眼神有些复杂地盯着陆青消失的方向。
王掌柜目光温和了些,轻声道:“阿福,你会不会怪我不念咱们之间的情分,将学徒名额交给一个外人?”
阿福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却并未显得愤懑,反而有些看开后的豁达。
“掌柜的,你这就太小瞧我阿福了。有多大饭量吃几碗饭,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他将抹布搭在肩上,双手揣进袖子轻声说道。
“您若真把那名额给了我,我怕是连那个门都不敢进。”
“别说什么异蛇,光是学徒之间的厮杀竞争,我就没有万分之一的把握能趟过去。就算侥幸撑个三五天,最后多半也是被踢出来的命。”
“就算你推荐了我,多半不到七天我就得被赶出来!成为一个外堂弟子岂不是糟塌了这个名额,还不如让给陆小哥,看能不能争一争内堂弟子的名额。”
“这种对自己都能狠下心来的人比我更适合学徒竞争的章程!”
王掌柜沉默半晌,伸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有时候能认清自己也是一桩难得的福气。
……
街道上人流如织,陆青背着空荡荡的竹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却在飞速运转,一遍遍回想王掌柜的交代。
本来以为王掌柜这么急着要他再捕一条异蛇是为了拿去上面邀功,或者换取什么别的资源。
却没想这步棋的落子点竟然是在他自己身上。
因为这条异蛇是王掌柜打算拿来炼成大药送给那位将要来到村坊的武堂执事的!
至于为什么送给武堂执事,自然是为了让武堂执事在接下来的学徒培训中照顾陆青。
这番心思属实是为陆青着想到了细处。
刚才在回春堂王掌柜已经把那学徒培训的底细给剖析得清清楚楚。
那可不是什么众生平等的选拔场,而是一个早已划分好三六九等的小江湖。
一共七个名额,学徒培训参与之人并非都是他这种泥腿子。
或者说,整整七名学徒只有他一人是泥腿子。
其馀六人要不然是外乡有些根底的家族之中推出来的嫡子,要不然干脆是县城之中的富贵人家出来的资质优异之辈。
这些有着家中帮衬的人在得到学徒推荐名额后第一时间要做的事情简直不用想,是什么呢?
王掌柜说,一定是给武堂执事塞好处,以求在整个的学徒筛选过程中受到照顾。
说起来,这其实是回春堂内部不为人知的信息了,但为了让陆青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王掌柜还是讲了出来。
学徒培养本身是回春堂为了壮大自身,注入新鲜血液所定下的铁律。
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如此不公平的事情,但现实和规矩之间总会有差距,造成差距的原因是因为执行规矩的是人。
武堂执事在回春堂内部本身就是个位高权重的角色,却因为规矩要来村坊这等穷乡僻壤来教导一群对武道一知半解的小白。
等于让一个大企业的部门负责人抽时间去详细指导实习生业务,而且是手柄手的指导,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不在少数。
对于此等人物来说,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本身就是亏损!
但回春堂的铁律在这摆着,事儿又不能不办,亏损从哪找补?
废话,羊毛出在羊身上,当然是从陆青这等学徒身上薅羊毛,用来弥补亏空。
当时陆青听到这里的时候,几乎立即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关键。
所谓你送礼别人不一定能记住,但当每人都送就你不送的时候,你是肯定会被记住的!
要想不在起跑线就被人落下,这条异蛇还真得仔细寻摸。
毕竟另外六人可以拼爹、拼家底,陆青就只能靠自己了。
王掌柜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大大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期。
接下来的路,得他自己一步一个血印地踩出来。
要想在后续的学徒竞争之中站在同一个起跑线,还得靠自己的本事。
若是连这起跑在线的第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练武改命?
陆青眼中闪铄着亢奋的神色,目光再次看向蒙特内哥罗岭。
虽然已经一日一夜没合眼,但此刻的他却感觉不到半点困倦。
体内一丝丝刚刚练出来的气血虽然微弱,却象是一颗火种在他疲惫的身体里燃烧着,驱散着倦意。
不能松懈。
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往蒙特内哥罗岭的他,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身旁一个鼻青脸肿的泼皮看到他时,眼中闪过的疑惑神色。
正是昨天陆青去回春堂时,路上碰了一面的那名山虎帮难得吃了亏的泼皮。
这泼皮看了看陆青的背影,又看了看回春堂门口王掌柜的身影,目中透出思量之色。
这小子……不就是昨天在街上见过的那个穷酸捕蛇人么?
连着两日进回春堂卖货?而且平时眼高于顶的王掌柜竟然亲自送了出来,态度还那般客气?
这泼皮在山虎帮混迹多年,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角色,但眼力见还是练出了一些的。
回春堂王掌柜是何许人也?
一个捕蛇的泥腿子凭什么让他折腰相送?
泼皮眯起眼睛,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这小子莫不是发了大财?
他尤豫了一下,没有贸然跟上去。
蒙特内哥罗岭那种鬼地方没点真本事进去就是送死,更何况这小子能让王掌柜看重搞不好也有点门道。
但这是一个重要的情报。
徐虎徐彪那两兄弟最近为了找少帮主要的东西急得象疯狗一样,这消息若是卖给他们……
泼皮嘿嘿一笑,调转身形朝着山虎帮平日聚集的赌场方向快步走去。
……
蒙特内哥罗岭外围,一处僻静密林。
老树参天,枝叶层层叠叠,将日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陆青盘坐在一块略显干燥的青石上,并没有急着立刻开始搜寻异蛇。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灰布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三包药粉,色泽微红,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带着些许腥辣,冲鼻而来。
壮血散,价值二两银子一副的补药。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回春堂的药名气这么大,今日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没有尤豫将一包壮血散直接倒入水壶晃了晃,陆青仰起头将水壶中的液体喝下。
“咕咚。”
药粉顺着喉咙滑下,口感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带着一种类似烧酒入喉的灼热感。
热!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在胃里炸开,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陆青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丝药力象是一条条细小的火蛇,钻进了他干涸已久的经脉血管之中。
原本因为通宵未眠而有些发沉的脑袋,瞬间清醒无比。
浑身的疲惫仿佛被这股热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技艺:灵蛇缠枝桩】
陆青调出面板看了眼原本的进度,随后不敢怠慢,立刻摆出“蛇盘山”的静桩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