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发出一串沉闷的笃笃声,目光始终停留在陆青身上,心中盘算开来。
做生意讲究个低买高卖,做人情也是一样。
回春堂这块金字招牌在苍梧县城里头也是响当当的,不仅卖药救人,更是一座能让人一步登天的龙门。
堂里最近发下话来要招收几个底子干净的学徒。
不是市面上那种给师傅倒夜壶,挨打受骂的下贱学徒,而是回春堂武堂执事亲自调教的武备苗子。
在回春堂想要进入武堂起步就得是迈过二练大关的资深好手,若是想当上武堂执事更是得达到三练练皮的境界,还得是积年资深的练皮武者。
这样的名师指点放在外头的武馆,光是入门的拜师礼和茶水费,就足以让一个殷实的中产之家倾家荡产。
若是能在考核期内熬出头进了内堂,往后便是这苍梧县里头一等一的体面人。
就算差一些,留在外堂做个护卫或是管事,也比在那蒙特内哥罗岭下提着脑袋过活强上百倍千倍。
这种名额金贵得很。
他手里倒是握着一个推荐的名额,实在没得选给身边胜在听话的阿福也不是不行,浪费也就浪费了。
但陆青的出现让他心中动了些之前没有动过的念想。
不但手艺在身开始练武,而且上进心真是异乎常人,在这村坊之中可谓鹤立鸡群。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压对了宝受到堂中嘉奖不说,日后陆青若是真的进了内堂,这一份知遇之恩,足以保他王某人在分堂的位置稳如泰山,甚至还能借此机会往上面动一动。
只是自己身为分堂之中的一个管事掌柜,想要助力陆青进入内堂,不但要押上自己唯一的推荐名额,恐怕要搭上不少人情。
到底要不要将宝压在这位上进小哥身上呢?
心思在极短的时间内转了几转,王掌柜面上的表情却始终温和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没有急着提举荐的事情,而是顺着陆青刚才的话头慢条斯理地说道。
“陆小哥,练筋头一关便是抻筋拔骨,但若是只把心思花在如何把大筋拉开上那是走了歪路。”
“你家境贫寒,平日里缺油少肉,先天气血便弱于常人。”
“这种情况下你能忍住武艺精进的诱惑,而是先想着补足气血上的亏空,这份见识和定力很是难得。”
王掌柜说到此处,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知进退,懂取舍,这才是长久之道,练武也不例外。
“堂中的壮血散专门针对武者初期气血亏空、根基不牢的情况。”
“一副要价二两银子,按照你现在的身子骨少说得服上三副,才能把底子给夯实了。”
陆青见王掌柜夸赞他的见识,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见识?定力?
哪里有那么玄乎。
若不是靠着意志力强撑,怕是早就因为腹中能把肠胃都烧穿的饥饿感而失态了,现在还饿得头晕呢。
哪还能不知道气血亏空的害处?纯粹是被逼无奈,误打误撞罢了。
但这种误会没必要解释。
三副壮血散要六两银子,刚刚到手的三十六两纹银还没焐热,这就要花出去六分之一。
钱确实不禁花,但这钱必须得花。
“王掌柜,那就给我来三副壮血散。”陆青没有半分尤豫。
王掌柜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去取药,反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青脸上的表情。
“陆小哥,冒昧问一句,你从何时开始练武的?师承何人?”
陆青感觉到王掌柜言语之下的探究之意,念头急转决定从实说来。
虽然不知道王掌柜忽然探自己的底要干什么,但这是一个展示自身价值的好机会。
藏拙固然重要,但在关键人物面前适当地显露锋芒才能让人高看一眼。
这世道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提携一个废物,想让人下注,你得先证明自己是一匹能跑得赢的马。
自己虽然不知道普通人需要多久才能入门,但自己一夜之间桩功动静结合双双入门,这样的速度怎么着也算得上一个“快”字。
陆青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说道:
“不瞒掌柜,我没有什么师承,家里穷得叮当响哪里请得起师傅。”
“入门的桩功是我昨日在文墨轩后巷专卖旧书的摊贩处淘来的。
“拿回家中琢磨了一夜算是勉强入了门。”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店内的和谐。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阿福,手里拿着的铜药碾此时直愣愣地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
阿福嘴巴微张死死地盯着陆青,脸上的表情活象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啥?”
“你在那骗子摊上买了一本破书,然后自个儿照着练,用了一个晚上的功夫就入了门?”
他家境还算殷实,早些年家里也不是没花钱送他去过武馆。
光是入门一套桩功就站得他两腿发颤、哭爹喊娘,足足熬了三个月也没能站标准,更别说什么抻筋拔骨了,这才死了心花钱进回春堂当个伙计混日子。
他深知武道入门有多难。
不仅要师傅手柄手地矫正姿势,还得配合着特定的呼吸吐纳,稍微错一点气血就要走岔,别说入门,能不练出内伤就烧高香了。
眼前这个陆青,看着跟自己年纪相仿,甚至还比自己瘦弱几分。
一本连真假不知的地摊秘笈。
一个晚上。
没师傅教。
这就成了?
哪怕是在市井之间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也没这么离谱的!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能大到这种地步?
阿福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些发闷,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紧。
陆青也不废话,直接伸手入怀将灵蛇拳谱掏出双手递到柜台上。
“口说无凭,这便是我练的《灵蛇拳谱》,还请掌柜给长长眼,看看路子走没走偏。”
王掌柜脸色木然,下意识接过灵蛇拳谱翻了翻。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才缓缓合上书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拳谱虽然在一些关窍的发力运劲上描述得含糊不清,甚至还有几处谬误,立意也不算高深,练到头也就是个一练的境界。
但确确实实是一门能够让人踏入武道门坎的真功法。
可越是这样,王掌柜心里就越是震惊。
一本残缺不全、甚至有着谬误的低劣拳谱,在没有师傅指点的情况下,仅凭一夜自行摸索,就能跨过常人用功月馀才能跨过的门坎。
这种悟性……
哪怕是在苍梧县回春堂那帮自小培养的内堂精英弟子里,也绝对找不出几个来!
王掌柜再次看向陆青,目光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原先看是一个有上进心、狠辣果决的好苗子。
现在看是一块未经雕琢、却已经隐隐透出宝光的朴玉!
骨根差点又如何?
家境贫寒又如何?
只要脑子清楚,悟性够高,其他的缺陷都是可以用资源来堆、用药物来补的!
这是真正的良材美玉啊!
“呼……”
王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热。
他手里的那个名额非陆青莫属!
这不仅是在帮陆青,更是在帮他王某人自己!
但转念一想,王掌柜心中又生出一丝忐忑。
陆青是好,自己也愿意给机会。
可问题是陆青愿意接这个机会吗?
想要添加回春堂,自然也要受其驱使,虽说待遇优厚,身份超然,但终究是一种束缚。
陆小哥会怎么想呢?
王掌柜此时竟有些患得患失起来,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将邀请又生生咽了回去,重新组织一下措辞。
万一被拒绝了不仅面子上挂不住,这份好不容易结下的善缘怕是也要生了嫌隙。
这事儿得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