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酒馆,地下拳击场。
观众席沉浸在不安的躁动中。极度的不安又转化为极度的愤怒,尽数发泄在八角笼中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废物!你这个废物的爱尔兰人!为什么不能象之前那样迅速地挥拳!难道你在打假赛吗?!”
“我他妈在你身上压了一百美元!你姑负了我们的期待!”
“上啊!攻击啊!不要象老鼠一样到处逃窜!”
大老板约翰逊刚才还在自持身份,不肯叫好,现在却彻底急了眼,跳脚骂道:“废物!滚回码头当苦力吧!”
刚才还汇聚在卡特身后的人群,随着局势的颠倒,仿佛变了一张脸,将卡特指控为谋财害命的罪人。
一面倒的嘘声,如同压在卡特心灵上的巨石,让他本就疲惫的身躯又弯了一寸。
一个悲哀的事实在卡特的心中浮现——他要输了。
哪怕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但卡特有着野兽般的战斗直觉。面对史前巨兽般的西西里人,他野性的直觉正在轻叹:收手吧,继续战斗下去是没有好下场的。
鬃狗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捕猎成功的。倒不如说,失败才是常态。自知不敌,夹着尾巴逃跑,这并不丢人,而是生存的智慧。
但他不能逃跑。
呼吸……要控制呼吸节奏,保存体力……再慢慢找到突破的机会……
卡特逼迫迟缓的大脑运作起来,试图在绝境中查找到胜机。
哪怕只是拖延败北的时间,哪怕只是丢人现眼,也绝对不能逃跑!
“卡特!快点将他击败!”“血熊”托马斯在他的身后嘶吼。
托马斯慌了。三千美刀,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这是用来征服布鲁克林一条商业街的军费。
帮派战争如火如荼,如果将三千美元的军费全部交代在这里,极有可能将那条商业街拱手让人!这是托马斯不可承受的损失!
如果是以前,还可以从金佬经营的产业中调拨资金。但这个月金佬的现金流也不宽裕,不能给到他太多的帮助。
而这一切,都归咎于那个该死的南欧小子!
这一刻,托马斯对恩佐的憎恨攀升至最高峰。他在心中发誓,总有一天,要让意面崽承受世界上最恐怖的痛苦!
“血熊”大声吼叫:“红发小子!难道这就是你全部的本事的了吗?!”
“是我将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我帮你报了妹妹的仇!你父亲的医药费也是我掏的腰包!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的钱!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
“你如果输了!就滚回码头当你的苦力!我为你花的钱也要全部收回!”
一滴汗水从卡特额头冒出。
他抿了抿嘴,发现西西里人的之前浮夸的表情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漠。
卡特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怜悯。
一种感悟从他的心底升起:决战的时候到了。
卡特疲惫的身体摆好架势,睁大昏花的双眼。
说不定自己能赢呢?
就象骑士小说的主角那样,哪怕心中迷茫,哪怕身陷绝境,但只要咬紧牙关,只要坚定意志,永远没有跨不过去的阻碍!
激发自己的全部潜力吧!我要赢下这场比赛!我不能姑负托马斯先生的期望!
咦……他的人呢?
卡特被击倒了。
在昏迷的前一刻,卡特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或许他早就厌倦了为托马斯贡献力量。在帮派战争中流血流汗,流连于各个地下拳赛,已经让他透支了身体和灵魂。
他竟然能轻快地回忆起一些往事,关于爱尔兰海飒爽的风,还有他在风中阅读的那些骑士小说。
卡特喜欢书中描绘的骑士。他们总是公平公正,不偏不倚地遵守既定的规则,哪怕遇到分歧,需要用暴力来说话,也会恪守公平的决斗规则。
对于生性质朴,没有什么花花肠子的爱尔兰人来说,这是理想的世界——
只要意志坚定,努力肯干,就能公平公正地收获好的结果,过上好的生活。
一如美国梦宣传的那样。
在他15岁那年,全家移民到了美国。一代移民的社会地位很低,只能在布鲁克林港口做记时薪的苦力。
但他和父亲勤勤恳恳,如同老牛一样咽下所有的艰苦和委屈,真的攒下了一小笔钱。再过几年,就能布鲁克林置业,买下一座小小的房子了。
那个时候,卡特坚信,美国就是书中描绘的,公平公正的,骑士的国度。
但这个时候,惨剧发生了。
他的妹妹在深夜遭到流氓的骚扰,在反抗的时候被一拳打折鼻梁,彻底毁容。
他的妹妹,他年轻貌美的妹妹,他聪慧可人的妹妹,他能考上大学的妹妹,他能嫁入有钱人家,过上好日子的妹妹。
他妹妹的人生被彻底毁掉了。
全家陷入难以言喻的悲痛。
悲痛之馀,他们全家一致决定,要用法律制裁凶手!
寻觅罪状、当众宣读、宣判凶手应得的惩罚……这会是一场“骑士风格”的审判!
美国不是骑士的国度。
当那两个有钱有势的杂种,被法庭当众宣判无罪释放,卡特瞥见了父亲的表情,很可怕。
三天后,父亲蓄意袭击他人未遂,反而被打断了双腿。
现实世界没有公平公正的决斗规则。富人有五花八门、种类繁多的子弹:权力、金钱、人脉……而穷人只能将自己塞进弹舱里。
只有一发的机会。父亲脱靶了。
卡特没有信心,将一切压在这一发上。他选择了别的办法。
当卡特走出家门,母亲哽咽地拉住了他,几乎要给他跪下了:
“卡特!千万不能和帮派沾上关系!那会是比死还恐怖的下场!你没看见你的父亲吗?哪怕被打断双腿,都不敢求助于帮派!”
当时卡特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内心已经有了定论。
这是一片野蛮的土地,没有骑士冲锋的土壤。如果只有不择手段才能活下去,如果社会要求他成为一匹疯狂撕咬的鬃狗,那就如他所愿。
狂奔到死,战斗到死,无论多么不公平的决斗,都能红着眼睛,麻木地冲上去。哪怕躯壳死亡,身形腐烂,都要在敌人身上留下牙印。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他们爱尔兰人的帮派,角头“血熊”托马斯为他主持了公道。作为回报,卡特签下了卖身契,收敛野性,成为只为托马斯撕咬的鬃狗。
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