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海军码头是个混杂着鱼腥和煤油味的地方。
货轮下方,小型接驳船穿插往来,往岸上输送货物。
吊机的机械臂将麻袋、木箱吊上吊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恩佐压低报童帽的帽檐,穿过一群移民劳工。
“意大利人、波兰人、爱尔兰人……妈的,还有个黑鬼。美国的民族融合在这里倒是落实得很好——谁的拳头大谁话事。”
恩佐瞥了布鲁诺一眼:“收起你的高见,士兵。待会不要乱说话。”
鲁布诺摆摆手,做出“我有分寸”的姿态。
“我懂,我懂,你负责讲道理,我负责让他们听道理——我们向来配合无间,中士。”
恩佐笑着摇摇头,走进了码头办公室。
“我找卡洛少尉。”
恩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前台的桌子。
接待女郎是一个留着栗色大波浪的美国丽人,正在低头处理文档。
恩佐却瞟见了夹在文档中的低俗杂志,半裸的模特跪在地上吐舌头。
妈的,这浪费纳税人钱的骚货。
大波浪惊慌地收起合起文档,恶人先告状似的瞪了恩佐一眼。
眼看是个能当杂志封面的型男,眼神又变得柔情似水了。
“恩佐先生,少尉让你去停车场找他。”
拨打了一通电话之后,大波浪如实告知。
丰满的双腿交叠,肉色丝袜摩擦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谢啦,美人。”
恩佐笑着点点头,在肉丝美腿上掐了一把。大波浪颇为煽情地喘了一声。
“妈的!”
走出码头办公室,布鲁诺颇为不忿地骂了一声。
“换其他人来,脸上得吃一耳光。”
“不是我说,中士,平时我很乐意跟你混,可找乐子就算了吧!”
“跟你出去,兄弟们都只能排后面!”
“你懂什么?”恩佐大义凛然道:“我这是市场调查。”
“一个码头文员都懂的用丝袜勾引男人。我们之后进的尼龙布,难道还会愁卖吗?”
布鲁诺翻了个白眼,露出“你说得都对”的表情。
走进停车场,远远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卡洛少尉。
那是皮肤苍白,下颌曲线柔和的青年,熨帖的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身着笔挺的css a军官制服,单排扣的深绿色羊毛呢夹克裁剪得体,神气地别着少尉衔的“黄油条”肩章。
让恩佐意外的是,在停车场的不只是卡洛一个人。
少尉面前站着四个帮派分子。
以一个微胖的爱尔兰人为主,穿着格子衬衫和蓝色工装裤。
双手插袋,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脸上一副挑衅的神情。
恩佐心中警钟大响。
倒卖军资是上不得台面的灰色生意,必须时刻保持谨慎。
一对一,当面交易,钱货两清。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才是一次上道的交易。
卡洛少尉为什么这么不专业?
还带着一帮无关人士,难不成交易完之后还要合影留念吗?
恩佐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和布鲁诺藏在一辆雪佛兰皮卡后。
卡洛少尉冷硬的声音传来:
“汤米,在我这里买货还想讨价还价、赊欠帐款。真把我当成做杂货店的了?
然后是汤米无所谓的声音:“放轻松,少尉。”
“最近手头紧,过几天再还你吧。”
布鲁诺探头探脑地瞟了一眼,暗笑道:“少尉先生很上火啊,揪着衣领在扇风呢?”
显然,卡洛少尉在谈另一桩生意,与他们无关。
不关他的事,恩佐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恩佐当然不介意等等卡洛少尉。
但是,袖手旁观真的是最有收益的处理方法吗?
心中思索片刻,恩佐理了理衣领,走出皮卡的阴影。
“嗨!少尉,好久不见!”
恩佐热情地打招呼。
“呃,恩佐。我这里还有桩烂事要处理,我恐怕你要再等一会了。”
卡洛少尉看上去有点尴尬。被人欠钱不还,总有些软弱的嫌疑。
“发生了什么事。”恩佐打量了几眼那个帮派成员,“少尉,你的朋友?介绍一下。”
少尉哼了一声:“爱尔兰帮的成员(ade an),汤米。”
只是成员吗?恩佐在心中琢磨。
帮派中的地位最低的马仔,但也和打着帮派名号的外围小混混区分开了。
经过仪式,向帮派献上了投名状,正式成为组织中的一员。
卖药、放贷、拉皮条,在街上寻衅滋事,人见人怕。是游荡在纽约街头的毒瘤。
不过这也仅止于纯良的普通市民。恩佐这个老兵油子可不怕他们。
至于爱尔兰帮,则是纽约帮派生态中的老资格。
靠控制码头和工会起家,主要经营酒吧、舞厅和博彩站的生意,和警察系统和码头工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和西西里家族崇尚“精英至上”和“家族荣耀”的理念截然不同,爱尔兰帮广收天下豪杰,基层暴力强,街头兄弟多。
行事风格贪婪残忍,万事向钱看,有种不管不顾的疯劲。
虽然经过了战争时期的打压,爱尔兰帮的状况大不如前。
但随着战争结束,这些爱尔兰酒鬼似乎也闻到了黄金时代酿出的酒香,想要扩大生意,分享属于战胜国的红利。
眼前的这一幕,也佐证了恩佐的想法。
恩佐已经决定给少尉帮帮场子。
卡洛少尉管着布鲁克林的军用物资集散销售,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和他交好,百利无一害。
和他相比,一个爱尔兰帮的马仔,恩佐可谈不上怕!
恩佐看得很明白,卡洛少尉二十岁出头,就能当上军官。
还能混上“军资处理小组”这个肥的流油的位子,背景绝对不简单。
现在卡洛少尉没有街头经验,被一个帮派分子叼难了,到时候回过味来,想整这个汤米,多的是人为他分忧。
到时候可就轮不到他了。
想到此处,恩佐露出温和的笑容,对汤米道:
汤米有些不自然,嚷道:“你这个小子掺和什么?聪明人都不会去打仗的!”
“哦,哦,看来你就是‘聪明人’了。”
恩佐拖长语调,忽然嘴角下撇,目光变得森冷起来。
“我们去打辣粹鬼子,流了血,死了人。现在胜利了,你们这些‘聪明人’,你们这些该死的蛀虫,就开始占我们的便宜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