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工地。
守夜的周港循站在开发商准备的临时休息室外抽烟。
深夜的工地没有半点活人气,黑压压的,原本的几盏照明灯随着工人下工的时间已经熄灭,只剩下一栋栋缺漏窗户的黑洞空楼,象是在墓碑上戳出了窟窿。
让这个未来的高端小区,此刻看起来更象是个放大的活人墓地。
正对着他的那个停车场,空荡荡的躯壳被穿过的风吹得哭喊哀嚎不断。
正看着,周港循视线一顿,有一条手臂,摸索着从地下停车场的阴影里伸了出来。
很白,白得发灰。
看大小,是个七八岁孩子的手臂,也只有手臂。
它抓了一把出口处摆着的那碗插燃着香烛的生米饭,就缩了回去。
周港循视线未挪,吐出口中的烟雾,抬步过去。
小腿的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入目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那是一张很瘦的脸,人皮紧紧地贴扒着骨头,眼框凹陷,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眼球眼珠。
两只惨白的手被它咬在嘴里,一直吞到手腕的位置,手腕的末端都是黑红色的干涸血痕,和不规则的齿状,象是……被吃了。
周港循眉头蹙了下,人?显然已经不可能是了。
港城那边信风水堪舆,四柱八字,什么种生基打小人、养小鬼下降头、五鬼运财……
他这么多年见得多了,也积听成识,粗知其概了。
活人见鬼,要么是这地方太阴,阴得已经盖过了他活人的阳气。
要么就是……他快死了。
或者,两种都有。
几乎是在周港循确定这个念头的同时,就听见空旷的工地突兀地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象是什么松动了。
紧接着,他的面前出现了几个人,“是周港循吗?”
“我们是警察。”梁有维说着向周港循出示警察证,示意他过来,“现在怀疑你与一起案子有关,需要你配合,麻烦你跟我们走……”
警察。周港循低眸,脚边那东西不见了。
看来是查到了王富财的事。
他抬步走过去,脑子里却在不合时宜地想他的老婆阮稚眷。
在想他那张小嘴现在是不是在吃着什么,想堵住他的嘴……然后和他缝在一起,让他吃个够,骚货……
“砰”地一下,一根钢筋从十层的楼上掉下来,斜斜地插进周港循的位置。
准确的说,是他马上要走到的那步位置。
但因为他的“老婆脑”,在走神想骚货老婆,所以周港循停顿了一秒。
巨大的声响和意外,令正同样走向周港循的几人一下怔住,全都停在原地警戒,梁有维旁边的阿易更是差点条件反射地直接对着钢筋拔枪了。
周港循看着眼前几乎是擦着他鼻尖,插立的钢筋,浑身肌肉发紧,血液沸腾叫嚣着一下涌入他的大脑,耳朵出现电流的嗡鸣声。
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他慢了半步,整个人就会被这根钢筋贯穿,插透,变成一串血人糖葫芦。
周港循缓慢地抬眸看向几人,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事?”
梁有维在这才被拉出刚才的冲击,朝周港循道,“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
他紧锁着眉,防备地看向那根钢筋,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阿易上前查看着钢筋插入的深度,抬头看向那黑漆漆的楼,心脏狂跳,“这是从几楼掉下来的,这么深,有人在楼上扔标枪玩?”
“你们这工地,半夜掉钢筋,安全情况很有问题啊……刚才,你看到了吧,差一点就砸到你了。”
安全问题?
周港循看了眼那根钢筋,抬步,“走吧。”
他平静地跟着警察朝工地外走,脑子里是小说中关于他破产后,在工地发生事故导致下半身瘫痪的内容。
“因为施工时,脚下木架断裂,从建筑工地的楼跌下——”
“工友只听到“嘭”地一声,就见周港循重重摔在地面上——”
“而在施工中系的安全绳,断了——”
所以他这个活生生的人象断了线的人形风筝一样,就那么坠了下去。
他之前检查过安全绳,那种粗度和材质,不可能轻易断掉。
周港循走后,工地也恢复了先前的死寂,但却不再空荡。
地面上却多出了很多的“人”,苍白的皮包骨“人”像蜘蛛一样东一只,西一只在地上拖挪着身体爬动着。
全都和那只小孩鬼一样,身体部位全都残缺着,不是缺了骼膊腿,就是少了眼珠耳朵……变成了黑红的空洞。
……
警局,审讯室。
周港循坐在正中的木质靠背椅上,梁有维和叶永钊坐在审讯桌的另一端,问道:“昨天晚上,十二点到凌晨一点期间,你在哪里?做什么?”
“菜市场,买鸡,我老婆想要喝鸡汤。”周港循说着,看向自己手腕常戴表的位置,那里现在是空的。
“现在几点了?”
叶永钊看了眼周港循,“十点,如果你如实回答,积极配合,说不定还能早点回去。”
十点了。
周港循压动着指节,忽地一下笑了,“是为了王富财的事?”
梁有维继续道,“今天晚上市管维修那边,在维修下水井时发现一名死者,经身份核实,是城西建筑施工队的包工头,王富财,你和死者的关系怎么样?”
周港循身体微微向前,微垂的眼睫抬起,眉眼间拢着一层淡而不散的压迫,“你们能找到我,应该是附近有监控?”
象是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不紧不慢地回忆着,“是那个银行的24小时取款机?”
“那监控不是拍到了吗?”周港循身体平展靠后,右腿搭在左腿上,指节微扣在扶手上摩挲,“事发开始到结束,整个过程,我都处于旁观状态。”
他看着对面的叶、梁两人,嘴角勾起抹冰冷的弧度,“而在法律上,普通路人偶遇他人意外落水掉进下水井,无任何关联或义务,单纯旁观他人死亡,并不构成任何犯罪事实。”
“更何况那天雨很大。”
雨很大,意味着很多,最简单的就是他看不清。
一直等到王富财死亡,他都没有看清,啊,原来那井下面是死了个人啊。
还这么巧,是他骚货老婆的情夫。
(这本内容里其实是偏冥冥中自有定数,因为阮稚眷报案,所以周港循今天会在这个时候被带走,所以等于是救了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