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听着朱高炽的话语,脸上的笑容早已经消失。
其实他想过迁都会有哪些问题,朝廷的负担会有多重,可如今朱高炽提出的,还有一部分,是完全没有在他预料之中的。
更加让他头疼的,则是对于这些问题,他只是想到了,根本就没有去做出规划。
朱棣知道需要钱粮物资,需要广征徭役,军事重心会向北倾斜,重新再度平衡南北官吏与士子,南方沿海的倭患,等等,许多问题,其实他都知道。
可现在朱高炽的这一连串问题,问得他说不出丝毫话语,也让他没有了那么大的语气,更是让他愤怒。
其实朱高炽说这么多,是让他欣慰的。
因为他两次看似随口提出营建北平,无论反对还是赞成的人,基本都没有说得这么全面。
哪怕就是那些赞成的人,包括姚广孝在内,都没有朱高炽这么全面,也没有这样与他说过这些问题。
说得对与不对,他分辨得出来。
可让他愤怒的,也是朱高炽的这番话。
朱高炽既然知道这些,既然想得这么充分,为什么,不早一点提醒他?
尤其是这些问题抛出来,朱高炽真的是在赞同他迁都吗?
按照这个思路想下来,朱棣发现,朱高炽看似同意他迁都,实际上,这是在反对他迁都。
因为朱高炽说的这些,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实现。
如今他本来就不算年轻,已经有些年纪了,要是把这些做好,他有生之年,能够做到吗?
朱高炽这似乎是在拿根本不可能做到的问题,在反对迁都。
想着这些,朱棣的脸色极为阴沉,双眼更是冷冷的看着朱高炽。
“如果,朕执意迁都呢?”
“我同意,爹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朱高炽看着朱棣阴沉的脸,他其实已经知道结果了。
这是朱棣觉得他提出的那些问题,难以解决,以为是他在叼难,用这样的方式以退为进,想要阻止迁都呢。
朱高炽也懒得去和朱棣争论,这种事情,如今争论根本没有任何必要。
需要朱棣自己下去想开,心情平复下来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更有深度的探讨。
这也是为什么如今他想要享受半生弥补遗撼的原因。
他终究只是太子,不是皇帝。
朱棣执意要迁都,那就迁呗。
反正,反对也没用,朱棣下定决心的事情,基本很难改变。
原本愤怒的朱棣,听到朱高炽这么畅快的同意下来,一时间都忘记生气了。
这和他想的,怎么又不一样?
朱高炽不应该竭力反对他吗?不应该顺势所谓的劝谏他当以民为重、休养生息吗?
很快,朱棣反应过来,才想着自己还在用以前的想法在衡量现在的朱高炽啊。
明明如今的朱高炽已经改变了,他怎么能还用以前的心态呢。
朱棣深深的看着朱高炽,如今的朱高炽,让他都有些摸不透了。
之前的朱高炽,张口仁义道德,闭口道德仁义,将这些挂在嘴边,但实际上,做的事情却是有限,有些还与说的背道而驰。
现在,朱高炽嘴上也不说那些了,似乎象是有一种摆烂的感觉。
那就是他要做什么,朱高炽也不象以前那样来劝阻他了,不和他对着干了。
刚才朱高炽说得洒脱,他看在眼里,显然是不想和他纠缠一般。
可想到这里,朱棣又有些不爽。
难道他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难道就是一个听不进忠言逆耳的人吗?
朱棣的心情,一时很是复杂,他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了。
良久,朱棣缓缓开口。
“你说的那些,我会去好好考虑,你也别把老子想得那么差。
我虽然是一个马上皇帝,但别以为我只会征战,处理国事,你小子还嫩了点。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藏着掖着。
不然,我揍你。”
“爹,我以后有想法说就是了,你能不能别揍人?
我这么大了,好歹也是太子,这样太丢人了。”
看着朱棣又和之前不一样,似乎是想通了一样,朱高炽也是感到高兴。
又很是感慨,果然啊,人心难测,帝心更是难测,也难怪会有伴君如伴虎了。
一会这样,一会那样的,也就是他知道朱棣不会把他怎么样,他胆子够大。
要是换成其他人,就从他进入大殿到现在,不知已经被朱棣吓多少次,恐怕早就已经吓得趴下了。
至于最后朱棣说的揍人,朱高炽是真不想吐槽什么。
有能耐,去揍朱高煦去啊,揍他算什么本事?
要是朱棣能揍赢朱高煦,那才是本事。
他的二弟,万夫不当之勇,天下无敌。
唯一可惜的,他这二弟不听他话,一天就喜欢和他对着干。
朱棣听着这话,也是乐了。
果然,对付朱高炽,还得是动手。
不然凭口才,就刚才朱高炽那些话,就让他还不了口。
气氛略微缓和,朱棣再度凝重说道:“你说的那些虽好,但都需要提前准备。
而提前准备,必然需要他们去做,那么如今,该怎么让他们同意去做呢?你可有法子?”
朱棣真正在意的,还是这个点。
其实只要说服所有人,没有人再来反对,做那些事,也算不得有多难。
而只要那些人同意,迁都这事,才能算是定下。
朱高炽闻言,眉头一挑。
“爹,这事其实并不难,只是让他们同意,很简单的。
北平是爹你的龙兴之地,那么完全可以效仿太祖皇帝对凤阳的做法啊。
届时以北平为陪都,营建北平,迁移人口,爹你是遵循祖制,其他人,又该如何反对?
那时依旧反对的,也只有务实官员,如夏元吉那些人,会依旧担心财政压力巨大,工程浩大,会家中百姓徭役负担等等。
那么这个问题,也再度回到刚才我说的那些上面了。
到时让他们将具体需要的预算做出来,再看。
那么预案,也就有了。
至于问题的处理,他们身为大臣,自当为爹分忧才是。”
朱棣听着这些,眼前顿时一亮。
此刻朱棣也是幡然醒悟过来,他走入了一个误区。
那就是这些问题,他干嘛要自己想?
养了这么些大臣,尤其是内阁,遇到问题了,这些人,不就是得给他解决问题的?不然养他们做什么?
尤其是朱高炽打破僵局的法子,效仿朱元璋的做法,这下,还能有人说什么?
朱棣欣慰的看着朱高炽,心头尽管高兴,可在内心深处,又升起了一抹担忧。
儿子比他这个老子优秀,太子比他这个皇帝还要优秀,这,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的朱高炽若是来和他争权,他又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