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赵靖毫不理会,抬手便是一枪。
子弹对强者无用,他也不指望建功,只为示敌以弱,诱其轻敌。
谁料李朔单膝跪地,竟一动不动。
他双眼微眯,盯着激射而来的弹丸。
嗡!
弹丸飞至李朔跟前,好似撞上无形壁障,骤然停滞。
子弹,哐当落地。
李朔这才将礼数做全:
“皇孙殿下,请不要再试探了。”
“下官现身,是对您表示尊重。”
这份敬意,发自内心。
他任职锦衣卫至今,处理过无数达官显贵,临此绝境尚能大笑者。
只有赵靖一人。
赵靖方才示弱,是想窥探对方底细,不想李朔亦将计就计。
真不简单。
赵靖洞察其意,冷笑一声:
“那我还得多谢李千户。”
“殿下言重了。”
李朔还想说些什么,赵靖却忽地眉峰一紧:
“等等,锦衣卫……你是冯知乐的人?”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指挥使【殷无咎】是弘景帝的心腹,贴身侍卫。
而长公主安插在锦衣卫的棋子,则是【冯知乐】。
弘景帝纵容九龙夺嫡,利用兄弟相残制衡朝局,又重用长公主以遏制诸王。
终如唐高祖一般,养虎为患,引火烧身。
赵靖提及冯知乐,李朔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随即垂首:
“正是冯大人。”
“临行前冯大人有令,若殿下愿降,一切好谈。”
一切好谈?
这听上去象个天大的笑话。
赵靖指扣须弥戒,暗中扣住烈性炸药,面上不动声色地看他表演:
“谈什么?”
李朔依旧躬敬:
“九龙已除,大局已定,若殿下愿降,龙华寺了尘方丈可出面担保您性命无忧。”
“只要……”
赵靖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要我削发为僧,遁入空门,从此改姓释,对么?”
“了尘方丈还真是好算计。”
“若我所料不差,这幻境便是龙华寺的《大梦浮屠真经》制成的吧!”
李朔躬敬地行礼:
“殿下明鉴,临行前,冯大人命下官自龙华寺借来了【浮屠佛塔】。”
“这也为避免皇族流太多的鲜血。”
好一个冯知乐。
长公主麾下还真是人才济济。
赵靖收敛神色,冷笑一声:
“僭主篡逆,现在倒念起家族,真是可笑至极。”
“尔等所图,不过是尽快瓦解太子党罢了”
李朔心中一喜,他不怕赵靖愤怒,只怕心如止水,那便无机可乘。
他愈发躬敬:
“殿下明见万里,冯大人确有三策。”
“上策,彻底掌控殿下,瓦解太子党。”
“中策,说服殿下归降,入龙华寺清修。”
“下策,格杀殿下于此。”
“如今上策已不可为,殿下心智坚定,加之浩然玉佩守护,下官玄力耗尽前,无法掌控殿下。”
“然中策与下策,下官尚有馀力施为。”
“殿下若执迷不悟,只会让忠诚的护卫,尽数陪葬。”
赵靖听闻最后一句,眼前仿佛看到了宝儿等人,正在竭力作战。
“快,杀出重围。”
“快带殿下离开!”
“我来断后!”
护卫们正在外界血战,而他还被困在幻境之中。
赵靖压住心中的担忧,故作强硬:
“你倒是坦诚,可惜没有投降的赵靖,你爱用下策,就用下策。”
“我等着你。”
这番发言明显外强中干。
加之赵靖只用霰弹枪,更显得无计可施。
李朔心中一喜,面色愈恭:
“殿下,您误会了。”
“下官实不愿行下策,分薄功劳事小,沾染龙血事大。”
“故而,才为殿下指出一条生路。”
李朔言辞恳切,让人不由得相信降则生,抗则死。
赵靖脸上“适时”地露出动摇之色:
“你见过我的手段,岂能容我?”
“一旦禀报长公主……”
李朔闻言大喜,这些话表明,赵靖仍是个凡夫俗子。
方才只是困兽犹斗,一旦有了生机,他就动摇了。
李朔按捺欣喜,连忙道:
“殿下放心,李家世代为锦衣卫,忠于皇室,岂敢沾染龙血。”
“更何况殿下一降,下官便有功劳,无需顾虑将来。”
“殿下,活下来才有希望。”
李朔当即表示自己不是长公主的铁杆,只因仰慕冯知乐,才入其麾下。
此次留情,亦是为日后留一线生机。
说得可真好听。
我几乎要信了。
赵靖将计就计,仍是嘴硬:
“口说无凭。”
“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
终于中计了!
李朔微微一笑:
“殿下,请随臣来!”
话音刚落,周遭景象竟似斗转星移。
二人已不在太子府,而是身处一座深山古刹。
雾霭之中,宝塔矗立。
赵靖未及细看,便见场景再换,自己已身处塔中。
塔内极为空旷,大厅中央供奉一尊巨大的弥勒佛象。
佛象袒胸露腹,却不失风度,反而庄严法相。
赵靖的脑海里不禁浮现一副对联: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笑口常开,笑世间可笑之人。
龙华寺供奉的佛象,便是佛门的未来之主,弥勒佛。
这是幻境内核?
赵靖尚在思忖,李朔已五体投地:
“弟子李朔,拜见世尊。”
“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
佛象不理李朔,佛眼却落在赵靖身上:
“大劫将至,施主身负杀劫,乃应劫之人,若不回头,必致生灵涂炭。”
“不如斩断尘缘,归依我佛,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
佛音浩荡,直入神魂。
凡人闻之,怕是早已虔诚膜拜。
但赵靖不拜。
他的目光转向李朔,后者立刻大喊:
“殿下,这就是弥勒佛,能护殿下周全。”
不,这是了尘方丈的投影。
赵靖真是三生有幸,连武骨都没有,竟能引得大宗师亲自出手,何其荒谬。
他直面弥勒佛象,一字一顿地说道:
“佛渡有缘人。”
“方丈既奉长公主为弥勒转世,我又岂敢与佛同门。”
“那是自投罗网!”
赵靖站在原地,没有皈依。
李朔不再多言,只低声诵经:
“南无勒尊佛!”
“南无勒尊佛!”
伴随着一声声的念诵,赵靖感到精神压力剧增,弥勒佛脸上浮现一抹慈悲的笑容:
“佛门广大能容,若你遁入空门,改姓为释,从此便是方外之人。”
“只要你身披袈裟,老衲便保你此生无忧。”
“若你不信老衲,还有柳院主在。”
“南无弥勒佛。”
比起竹林的人头,血鸦,阴森而恐怖的环境,现在的浮屠宝塔充满了圣洁,温暖,以及安全感。
归依我佛,赐你安全。
梵音阵阵,万字佛印环绕,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
赵靖咧嘴一笑,反问:
“若我归依佛门,可否自行复仇?”
弥勒佛叹息一声: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既入空门,当断红尘,老衲自会以佛法,助施主清净。”
遁入空门,便是斩断过往,连宗族姓氏亦要舍弃。
儒门称之为数典忘祖,却总能让达官贵人们喜爱。
因在宗法之内,这是免于灭族的借口。
你遁入空门,就不属于这家族,也就不需要杀掉。
赵靖嘴角微微上勾:
“既然如此,赵靖不能从命。”
弥勒佛长叹一声,再劝:
“为一己之仇,燃天下战火,只会种下恶因,结出恶果。”
“皇室内部倾轧,是永无止境的轮回。”
“若施主今日逃亡江南,起兵戈复仇。”
“他日施主的子孙,又将为这龙椅相互残杀。”
“冤冤相报的苦,为何让百姓承受?”
“况内战一起,大玄必将南下,届时大雍复灭,皆因施主一人之过。”
“还请施主三思。”
李朔闻言,连忙附和:
“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遁入空门,定能性命无忧,且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二人皆以家国大义施压。
赵靖若逃往江南举兵,必将掀起内战,致使生灵涂炭,血流漂杵。
从百姓立场上来讲,李建成被杀全家,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死干净了最好。
反是李建成不死,内战爆发,百姓遭殃。
而了尘方丈预知未来,专门在这阻击赵靖,真是慈悲为怀,心系天下。
只是这份慈悲,唯独不属于赵靖。
赵靖本欲将计就计,虚与委蛇。
但这浮屠佛塔绝非寻常,塔内梵音,如魔音灌耳,消磨意志。
仿佛无数高僧在吟诵: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家国大义,苍生百姓,如两座大山一样压在赵靖的心头。
一旦他心防动摇,便会被佛法度化,再无反抗之机,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咚!咚!咚!
塔顶钟声悠扬,直叩赵靖心扉。
浩然玉佩光芒暴涨,一卷经文于他心海展开: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兄弟之仇,不反兵。
交游之仇,不同国。
此乃《礼记》,也是《公羊传》的内核内容。
春秋第一,荣复仇!
赵靖自梵音中解脱,朗声回答:
“方丈慈悲为怀,但这话不该由你来说。”
“龙华寺助纣为虐,有何颜面谈苍生大义!”
“若天下人恨我掀起兵戈,那我一并接下。”
“古人有云: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之。”
赵靖声如洪钟,浩然玉佩光芒炽烈。
你对心中的执念有多坚持,浩然玉佩的力量就有多大。
轰隆!
不!
李朔惨叫一声,七窍流血。
他用以度化赵靖之力,尽数反噬己身。
整个浮屠佛塔竟跟着晃动起来,并且摇摇欲坠!
弥勒佛象竟变成了一个老和尚。
龙华寺的方丈,大宗师级的强者,了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