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陈道平的身影彻底融入了蒙特内哥罗山脉外围的茫茫林海,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先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壁,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耳朵贴着冰冷的地面,仔细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风声,雪落声,远处不知名夜行动物的细碎脚步声……
成为炼气期修士后,他的五感被极大地强化了。
整个山林在他耳中,不再是死寂一片,而是一个充满了各种声音的鲜活世界。
他必须习惯这一切,并从中分辨出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致命的危险。
直到确认方圆数百米内没有任何异常,他才缓缓起身,按照玉简地图上那条被前辈标注为最安全的路线,不疾不徐地向前行进。
这条路很绕,几乎是直线距离的三倍。但陈道平毫不在意。
他脑子里绷着一根弦,那就是玉简上那位前辈留下的血泪教训,山中无直路,捷径通鬼门。
每走一段距离,他都会停下来,警剔地观察四周,将新获得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体外十几米,确认安全后再继续。
这种谨慎让他行进的速度极为缓慢,但却最大程度地保证了他的安全。
七天七夜。
陈道平在无边的林海中穿行。
他饿了就啃几口坚硬的干粮,渴了就抓一把干净的积雪塞进嘴里。
晚上从不敢生火,只在白天找最隐蔽的树洞或石缝里,抓紧时间打坐恢复真气。
孤独和持续的警剔,象两把锉刀,飞快地磨去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凡人少年的青涩。
他的眼神变得沉静,里面再也没有了对未来的迷茫。
第八天中午,就在他绕过一片被积雪压断的枯木林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入他的鼻腔。
陈道平的脚步瞬间停住,整个人立刻蹲下,身体紧贴着一棵大树的树干,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没有立刻退走,而是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知己知彼,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在一处低洼的雪地里,他看到了一头体型壮硕的妖狼。
这头妖狼的一条后腿被某种捕兽夹死死夹住,鲜血染红了周围一大片雪地。
它的一只眼睛也瞎了,只剩下空洞的血窟窿,看起来凄惨又狰狞。
显然,它是在觅食时,不慎踩中了狩猎妖兽的散修布下的陷阱。
此刻,这头受伤的妖狼正因为饥饿和剧痛而变得异常狂躁,它不断地用牙齿撕咬着捕兽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一阶下品妖兽,铁背妖狼。
陈道平脑中立刻浮现出玉简里关于这种妖兽的记载,皮毛坚韧,爪牙锋利,通常群体出动。
这只落单的,还是受了重伤的。
陈道平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杀,还是不杀?
杀了它,自己就能得到一张完整的狼皮和两颗狼牙,这在青枫坊市,至少能换回几块下品灵石。
这可以作为他踏入修仙界的第一笔激活资金。
但不杀,自己可以毫发无损地绕过去,继续赶路。
两个念头在脑中激烈交战。
就在这时,那头妖狼似乎也闻到了生人的气息,它猛地抬起头,仅剩的那只独眼锁定了陈道平藏身的方向,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吼!”
一声充满杀意的低吼,妖狼竟然不顾腿上的重伤,猛地一挣,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
硬生生挣断了自己的半条腿,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朝着陈道平疯狂扑来!
疯了!这畜生已经彻底疯了!
强烈的危机感让陈道平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掐动了一个无比生涩的法诀。
“风刃术!”
他低喝一声,体内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抽走了一大截。
三道淡青色的月牙形风刃,凭空出现在他身前,带着尖锐的啸音,朝着扑来的妖狼劈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施法,远不如在洞中练习时那般流畅。
妖狼本就重伤,行动迟缓,根本躲不开这突如其来的法术。
“噗!噗!噗!”
三道风刃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它的身上,瞬间撕开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但妖兽的生命力远非凡人可比,如此重创,非但没能阻止它,反而激发了它骨子里的凶性。
它忍着剧痛,在地上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高高跃起,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陈道平的脖子狠狠咬来。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至!
陈道平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躲,但身体却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僵硬。
生死关头,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我好不容易才踏上仙路,绝不能死在这里!
“地刺术!”
他暴喝一声,将仅剩的大半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脚之下。
就在妖狼即将咬到他的前一刻,一根半米多长、尖锐无比的土刺,毫无征兆地从妖狼腹下的雪地中猛然穿出!
“噗嗤!”
土刺贯穿了妖狼柔软的腹部,将它整个身体都顶在了半空中。
“嗷呜……”
妖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抽搐了几下,最终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呼……呼……”
陈道平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着不远处被钉在土刺上,死状凄惨的妖狼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这是他第一次杀生。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但仅仅几息之后,这股不适感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妖狼尸体旁,眼神变得一片冰冷。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在这个人吃人的修仙世界,心软,是取死之道。
他抽出背后的精钢猎刀,开始仔细地处理现场。
他先是将妖狼的尸体从土刺上弄下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张还算完整的狼皮剥了下来,两颗最锋利的狼牙也被他小心翼翼地敲下,用布包好收进了储物袋中。
之后,他拖着血肉模糊的狼尸,走了很远,挖了一个深坑,将其彻底掩埋。
最后,他回到战场,用干净的积雪和泥土,将所有的血迹都掩盖起来,连一丝气味都不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内视己身,发现丹田内的真气已经消耗了近八成。
仅仅是对付一头受了重伤的一阶下品妖兽,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这个发现,让他对战斗的消耗有了最直观的认识,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能避则避,非战不可则一击必杀”的想法。
稍作休息,恢复了一些真气后,陈道平没有片刻停留,立刻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又过了两天,在他路过一处狭窄的峡谷时,他敏锐的听力,忽然捕捉到从峡谷深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打斗声。
其中还夹杂着法术爆鸣的闷响,以及人类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陈道平的头皮一麻。
他没有任何好奇心,第一时间就趴在了地上,将敛气术运转到极致,身体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他就象一块真正的石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峡谷里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任何未知的因果,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打斗声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便彻底平息了。
但陈道平依旧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决定,就算里面的人都死光了,或者已经离开了,他也必须在这里再等上两个时辰。
只有确保万无一失,他才会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