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我上初中那会,离纸人张帮王奶奶找镯子过去三年。西街口老李家的小孙子小远,突然就痴傻了。
小远那孩子我见过,虎头虎脑的,五岁大,整天追着巷子里的狗跑,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出事那天是中元节,老李家忙着烧纸祭祖,没看住孩子。小远跟着一群半大孩子去河边放河灯,天黑透了才被人送回来,回来就不对劲了——眼神直勾勾的,喊他名字没反应,给他糖也不接,就坐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的空地发呆,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老李两口子急疯了,抱着孩子往县医院跑,抽血拍片做ct,查了个遍,医生都说没毛病,只说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药。可药吃了一箩筐,小远还是那副样子,白天坐着发呆,夜里就哭,哭声跟猫叫似的,又细又尖,听得人心头发毛。
老街坊们都说是撞了邪,劝老李去找纸人张。老李一开始不信,觉得是封建迷信,可看着孙子一天比一天蔫,眼珠子都快失去神采了,实在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拎着一坛老酒去了纸人张的铺子。
那天我放学早,正好撞见老李在铺子门口磨磨蹭蹭,不敢进去。纸人张坐在门槛上扎纸鹤,竹条在他手里翻飞,几下就扎出个活灵活现的模样。他抬眼瞥了瞥老李,沙哑着嗓子说:“进来说吧,门槛外的风,吹不散阴邪。”
老李进去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纸人张听完,放下手里的活,让老李抱来小远。小远被抱进来的时候,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连纸人张铺子里琳琅满目的纸人纸马都没瞧一眼。纸人张伸出两根干瘦的手指,搭在小远的手腕上,闭着眼摸了半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孩子的魂,丢了一魄,滞在河边了。”纸人张睁开眼,眼里的光比平时更亮,“中元节鬼门开,河边的阴气重,他贪玩,跟着河灯飘出去的野鬼走了,魂没跟上身子。”
老李一听,“扑通”就跪下了,磕着头说:“张师傅,求您救救我孙子,多少钱我都给,砸锅卖铁我都认!”
纸人张把他扶起来,摇了摇头:“渡魂不比走阴,更耗阳气。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您说!”老李忙不迭地应着。
“第一,今晚子时,备一张小远常穿的衣裳,一碗小米,三根柳树枝。第二,去河边捡三块被水冲过的鹅卵石,摆在你家门槛上。第三,渡魂的时候,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许睁眼,不许出声,不然,不仅救不回孩子,连我都要搭进去。”
老李一一记在心里,千恩万谢地走了。我蹲在铺子对面的墙根下,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又怕又好奇,琢磨着晚上一定要来看看。
夜里子时,我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又溜到了纸人张的铺子附近。这次我没敢靠太近,躲在巷子口的槐树影里。只见老李抱着小远,提着东西进了铺子,纸人张已经把铺子收拾妥当了——门窗都用黑布蒙上,只点了一盏油灯,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飘出一股奇异的檀香味。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铺子的门开了一条缝,纸人张走了出来,手里抱着小远,老李跟在后面,手里端着那碗小米。两人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我咬了咬牙,远远地跟了上去。
河边的夜风格外凉,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河面上飘着不少没烧尽的河灯,忽明忽暗,像是鬼火。纸人张选了一处浅滩,让老李把小远放在地上,又让他把衣裳铺在孩子身边,柳树枝摆在衣裳四角,三块鹅卵石压在衣裳的四个角上。
接着,纸人张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看不懂的符文,又拿出一把剪刀,铰了一绺小远的头发,缠在符纸上,点燃后扔进了河里。符纸在水面上烧得滋滋响,却没沉下去,反而飘出一缕淡淡的白烟,朝着河中心飘去。
纸人张盘腿坐在小远身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比上次走阴时更低沉,像是在跟谁对话。老李则按照吩咐,闭着眼跪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碗小米,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躲在远处的芦苇丛里,大气不敢出。突然,河面上起了一阵白雾,雾里隐约飘来一阵小孩子的笑声,跟小远平时的笑声一模一样。紧接着,我看见白雾里钻出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跟小远身上一样的花棉袄,正朝着浅滩的方向跑。
就在这时,老李突然浑身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身子动了动,眼看就要睁眼。
“别睁眼!”纸人张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守住心神!”
老李猛地僵住,死死咬住嘴唇,血都咬出来了,愣是没再动一下。
那小小的人影跑到小远身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慢慢钻进了小远的身体里。小远的手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纸人张松了口气,从老李手里拿过那碗小米,抓了一把,朝着河面撒去,嘴里念叨:“拿了吃食,便回阴间去吧,莫再纠缠阳间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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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撒在水面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河面上的白雾渐渐散了,那阵小孩子的笑声也消失了。
纸人张站起身,脸色白得像纸,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老李这才敢睁开眼,扑过去抱住小远,哭着喊:“小远,小远你醒醒!”
小远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不再空洞,看到老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爷爷,我怕……”
老李抱着孩子,哭得涕泗横流,回头想谢纸人张,却发现纸人张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第二天,小远就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又开始追着巷子里的狗跑了。老李提着那坛老酒,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去谢纸人张,纸人张却没收红包,只留下了那坛酒。他对老李说:“孩子小,阳气弱,以后中元节、清明节,少带他去河边、坟地这些阴气重的地方。”
老李连连点头,又问纸人张,那晚河里的到底是什么。纸人张喝了一口酒,望着窗外,半晌才说:“是个早夭的孩子,没人祭拜,成了孤魂野鬼,见你家小远好玩,便把他的一魄勾了去,想找个伴。”
这事传开后,纸人张的名声更响了,有人说他是活神仙,也有人说他是和阴间做交易的人,离他远点好。可我知道,纸人张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什么恶鬼,他只是个懂点门道的扎纸人,愿意用自己的阳寿,帮别人渡化那些滞留人间的魂灵。
后来我又听姥姥说,纸人张年轻的时候,也丢过魂。那年他十二岁,跟小远一样,在河边玩丢了一魄,是他爷爷用同样的法子把他的魂渡了回来。从那以后,他就跟着爷爷学扎纸人,学走阴渡魂的本事。他爷爷临终前告诉他,这行当损阳寿,能不碰就不碰,可他看着那些被阴邪缠身的人,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纸人张走了之后,西街的纸人店就关了门,再也没开过。可老街坊们还常常提起他,说他扎的纸人,眉眼最像活人,说他渡的魂,都能安安稳稳地走。
我有时候路过那间紧闭的铺子,还会想起那个扎纸鹤的老人,想起他说的话——人活着,有念想;人死了,有牵挂。渡魂渡的不是魂,是活着的人的念想,是死去的人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