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杨长生收购的价格确实比阁内统一回收的价格高出一截,对他个人而言,也算是一笔小小的外快。
“无妨,孙掌柜不必介怀,此乃意料中事。”杨长生摆摆手,神色平静。
他对此早有预料,战乱一起,资源管控必然收紧,废丹这等有可能被利用的东西,自然首当其冲。
杨长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再次落向了柜台角落那个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位置。
那里,静静的安放着一尊约莫尺许高的青玄寿龟木雕。
龟甲纹路古朴自然,木质呈现出一种内蕴生机的深青色,隐隐有温润的光泽流转。
九年前他第一次踏入百草阁时,这尊木雕就放在那里,其散发出与识海深处黄金古树印记隐隐共鸣的独特气息,瞬间就吸引了他。
此物乃是一阶顶级灵木青玄寿龟木所雕,材质本身便价值不菲,更蕴含着一种像征长寿,安宁的灵韵。
他数次问价,孙掌柜都因纪念意义而婉拒。
此刻,看着孙掌柜即将彻底离开,看着这尊陪伴了对方漫长岁月的木雕。
杨长生心中一动,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试探,道:“孙掌柜,晚辈对这尊青玄寿龟木雕一直心向往之,如今您即将归隐,不知……是否肯割爱?价格方面,晚辈定不会让您吃亏。”
孙掌柜的目光也随着杨长生的话语,落在了那尊陪伴了他大半生的木雕上。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不舍,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缓缓走过去,伸出枯瘦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过那光滑冰凉的龟背纹路,仿佛在抚摸一段早已逝去的温暖时光。
“此物……”孙掌柜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是当年老夫与拙荆在外游历,于一处无名古修洞府中偶然得之,那次探险归来不过十馀载,她便因意外……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尊木雕,承载着他对亡妻最深的思念,是他后半生最重要的心灵寄托。
“如今,老夫寿元将尽,也该……回去了,回到故土,守着她的坟茔,与她做伴,此物虽好,留在此地,不过是蒙尘罢了。”
他抬起头,看向杨长生,眼中那份寄托似乎找到了归宿:
“杨小友,你与老夫交易多年,品性纯良,又对此物情有独钟,今日,老夫便将它交予你,两百块下品灵石,你便拿去吧,只望小友……能善待此物。”
两百灵石!这个价格,对于一阶顶级灵木而言,尤其是在这战乱年代资源溢价的情况下,简直是半卖半送!
杨长生心中一震,没有丝毫尤豫,立刻从储物袋中清点出两百块下品灵石,整齐码放在柜台上,动作干脆利落:“孙掌柜厚意,杨长生铭记于心!此物,晚辈必当珍视!”
孙掌柜看着那堆灵石,又深深看了一眼杨长生,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尊青玄寿龟木雕捧起,递了过来:“好,好,长生……呵呵,长生啊,等你真活到老夫这把岁数,或许就明白了,有时候,长生……也没什么好的。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最后啊,什么都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长生。”
那一声轻叹,仿佛包含着一百四十载人生的所有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坠入寒潭,寂聊而空茫。
它重重敲在杨长生心上,让他托着木雕的手,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沉。
木雕入手温润沉实,那深青色的木质纹理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清凉温润的气息,通过掌心,无声无息的渗入体内。
识海深处,那株扎根于混沌、古老而神秘的黄金古树印记,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忽然剧烈的颤动了一下!
杨长生指节微微发力稳住木雕,面上却丝毫不显异样,只顺着孙掌柜的话头,将那份对长生的寂聊感轻轻揭过:“掌柜参透世事……晚辈受教了。”
他转向柜台旁好奇张望的孙南星,这少年眉眼间带着未经磨砺的朝气,与老掌柜的暮气形成鲜明对比。
杨长生略一拱手:“恭喜少掌柜接手家业,百草阁有这等年轻俊彦,日后必是另一番气象。”
孙南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恭维说得耳根微红,忙不迭回礼。
“去吧,小友既得了心头好,老朽也该收拾行囊归乡了。”
孙掌柜见状,眼底最后一丝怅惘也化作对重孙的期许,摆摆手道。
“晚辈告辞。”
杨长生将无法送入储物袋中的木雕,收入宽大的袖袋,步履沉稳的转身。
然而,就在他跨出店门的刹那,袖中猛的一震!
那木雕仿佛活了过来,龟甲纹路在布料下灼烫滚沸,一股恐怖无比的吸力自识海爆发,疯狂撕扯着木雕中潜藏的生机。
他脚步骤然一顿,左脚跟不着痕迹的碾过门坎,借这细微动作强行稳住身形。
杨长生强忍着识海灵台翻江倒海般的悸动,对柜台方向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融入坊市喧嚷的人流。
坊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灵兽嘶鸣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网。
杨长生步履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弦上。
袖袋内的震颤愈发剧烈,木雕仿佛化作一颗不安分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黄金古树印记的咆哮。
他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又被迅速蒸干,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一丝竭力压制的痕迹。
“必须寻个安静之所!”
杨长生念头电转,目光扫过街边店铺。
当漱玉茶寮的素青旗幡撞入眼帘时,他毫不尤豫折身而入。
茶寮内茶香袅袅,几桌散修正低声交谈。
“一间静室,一壶最便宜的‘清心毛峰’。”
杨长生径直走向柜台,抛出一块下品灵石,语速比平日快了一分,却仍维持着镇定。
伙计麻利的收下灵石,递过一枚刻着“丁七”的竹牌。
杨长生接过竹牌,转身走向后廊。
袖中震动已如擂鼓,木雕的龟甲棱角隔着衣料硌着皮肉,识海中的黄金古树虚影光芒大盛,几乎要透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