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的声音通过音响,象一阵带着沙粒的风,吹进了省大体育馆每个人的耳朵里。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第一句出来,全场安静了至少三秒。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是真正的被声音抓住,忘了说话的安静。
那声音里的沧桑感,那种“我经历过,我懂得,但我依然选择前行”的质感,和那张年轻的脸形成一种奇妙的矛盾,却又该死的和谐。
区,陈明远程到嘴边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林婉微微张着嘴,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苏筱筱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台上,王博微微闭着眼,手指在吉他弦上熟练地滑动,随着情绪的推进,整个人的状态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第二句,鼓点添加,“咚”的一声,不重,但稳,像心跳。
贝斯紧随其后,低沉而富有律动,托住了整首歌的根基。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这句一出,台下某个角落,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四男生,突然愣住了。
他叫李航,计算机系的,一个月前刚和相恋三年的女朋友分手。
原因很现实——他拿到了鹏城一家大厂的offer,而她考上了燕京的研究生。
“我要去燕京读研,三年。”
“我得去鹏城,那家公司给的钱多,我家里……”
“所以呢?异地三年?”
“我可以经常飞过去看你……”
“李航,别骗自己了,你连来回机票钱都要省吃俭用才能攒出来。”
分手那天,他们在学校小湖边坐了一下午,谁也没哭,就安静地看着湖面,象两个提前步入中年的老人,平静地接受了一场注定的离别。
可现在,听到这句“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李航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起大二那年,他牵着她的手,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她说“李航你跑慢点”,他说“不行,我要带你去看全世界”。
年少的心,确实轻狂。
以为牵了手就能走一辈子,以为说句“我爱你”就能抵挡现实的所有风雨。
“如今你四海为家——”
王博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扬起,不是炫技的高音,而是一种释然后的坦然。
弦乐组在此时添加,小提琴和中提琴交织出温暖的声场,象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了歌声里的沧桑。
李航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台上,王博睁开眼,目光投向远方,仿佛通过体育馆的屋顶,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
这一句,象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很多人心里那把生锈的锁。
区第二排,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的中年男人,身体猛地一颤。
他叫任建华,78级土木系校友,重建集团的董事长,身家保守估计三十个亿。
在台上唱《一无所有》的张宏远是他师弟,两人当年住同一栋宿舍楼,一起追过同一个女生。
那女生叫林小雨,文学院的,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软软的,像江南的雨。
任建华追了她整整一年,写情书,送早餐,在宿舍楼下弹吉他——那把吉他现在还放在他别墅的地下室里,落满了灰。
大四那年,林小雨答应了和他在一起。
但毕业分配,他去了西北,她留在了省城。
异地恋坚持了两年,最后她来信说:“建华,我要结婚了。对方是本地人,在机关工作,能给我稳定的生活,对不起。”
他收到信的那天,在西北的工棚里喝了一整瓶二锅头,吐得昏天暗地。
后来他辞了公职,下海经商,一路摸爬滚打,吃了无数苦,终于成了人人羡慕的任总。
他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了两个孩子,住豪宅,开豪车,出席各种高端场合。
所有人都说他成功,说他人生圆满。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么多年,他再也没听过有人象林小雨那样,叫他“建华”而不是“任总”。
再也没见过有人笑起来,有那样两个浅浅的酒窝。
“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王博的声音在这里处理得极好,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地叙述,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岁月沉淀后的巨大波澜。
任建华感觉眼框一阵发热。
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商海沉浮三十年,早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铁石心肠。
可现在,一句歌词,就让他想起了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想起了西北工棚里那瓶二锅头,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会弹吉他、会写情诗、相信爱情的傻小子。
他悄悄侧过身,假装调整坐姿,实则用指尖迅速抹去了眼角的一点湿润。
旁边坐着他的助理,一个精干的年轻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老板的情绪波动,但聪明地装作没看见。
台上,歌曲进入间奏。
吉他solo响起。
不是那种炫技的复杂solo,而是充满叙事感的旋律线,象一个人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有起伏,有转折,有高潮,也有低谷。
鼓手老赵完全进入了状态,鼓点密而不乱,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落在情绪点上。
键盘手闭着眼,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摆。
弦乐组的四个学生——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一把大提琴——演奏得极其投入,有个拉小提琴的女生眼框都红了。
而小号手,那个周雨姬从爵士酒吧挖来的老炮,吹出了一段堪称教科书级别的solo。
沧桑,悠远,带着金属的质感,却又充满人情味。
那声音象一只无形的手,伸进每个听众的胸膛,轻轻握住心脏。
观众席,已经彻底沸腾了。
“我去……这歌……”
“好好听!而且好真实!”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后台幕布旁,关琳脸上的不屑早就消失了。
她抱着手臂,但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骼膊,指节发白。
她听过无数首歌,自己的,别人的,流行的,小众的,她太知道什么样的歌是“好歌”,什么样的表演是“好表演”。
而现在台上的这个……不是“好”,是“绝”。
小凯也不玩手机了,他站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