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大百年校庆的校友接待处,设在主教程楼一楼的“百年纪念厅”。
这地方平时是学校开重要会议用的,今天被临时改造成了接待中心。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茶点、水果拼盘,还有印着校庆logo的纪念品——徽章、笔记本、帆布包,码得整整齐齐。
苏筱筱到的时候,厅里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
空气中飘着咖啡香、茶香,还有各种香水混合的味道。
男人们大多穿着合身的西装,女人们则是各式各样的职业装或小礼服,个个妆容精致,谈吐得体。
这些人,都是省大近二十年毕业的杰出校友——企业高管、创业新贵、知名学者、文化名人。
随便拎出一个,履历表都能写满一页a4纸。
苏筱筱今天特意选了身比较商务的装扮,浅灰色的双排扣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挺拔,里面搭了件黑色真丝吊带。
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装裤,裤腿笔直,长度刚好到脚踝,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
头发没有象平时那样披散着,而是用一支珍珠发夹在脑后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刻意留出来,修饰着脸型。
妆容是标准的职场风格——大地色眼影,纤长睫毛,豆沙色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干练、精致,又不会太过锋芒毕露。
但即便如此,当她走进大厅时,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
“筱筱?”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认出她,“苏总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苏筱筱认得他——陈明远,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比她大十五届的师兄,现在是某知名投行的合伙人。
“陈师兄好。”苏筱筱微笑着走过去,握手,“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
“哪里哪里,老了。”陈明远笑呵呵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听说你接手了家里的文化公司?怎么样,做得还顺利吗?”
“还在摸索阶段。”苏筱筱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刚起步,很多东西要学。”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陈明远点点头,但眼神里明显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玩闹性质的宽容,“不过文化行业不好做啊,尤其是现在,流量为王,内容反而成了次要的。你们公司现在主要做什么方向?”
“我们想培养一些能传播中华文化的艺人,做一些有深度的文娱作品。”苏筱筱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不仅仅是做网红或者流量明星,而是真正能走向国际,让世界看到中国文化的魅力。”
这话说出来,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校友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足够清淅。
苏筱筱转头看去,是个穿着香槟色连衣裙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岁,气质温婉,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
苏筱筱认得她——林婉,中文系毕业,现在是某知名出版社的主编,出过几本畅销书,在文化圈有点名气。
“林师姐。”苏筱筱主动打招呼。
“筱筱啊。”林婉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笑容温和,“刚才听你说要培养传播中华文化的艺人?很有抱负嘛。不过……现在市场环境,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象是老师在给学生讲解难题:“你知道现在年轻人喜欢看什么吗?短视频,爽文,甜宠剧。你所说的有深度的文娱作品,投资大,周期长,回报慢,而且受众有限。我认识几个做类似项目的朋友,最后都转型去做了,签几个网红,接点gg,至少能养活团队。”
旁边一个做影视投资的师兄接话:“林主编说得对,筱筱,我不是打击你,但现实就是这样。你想做文化输出,首先得有资本支撑。而资本,是要看回报率的。你花三年时间打磨一部精品剧,可能还不如一个网红直播带货一个月赚得多。”
“但总得有人做吧。”苏筱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如果所有人都只盯着短期利益,那我们的文化市场就真的只剩快餐了。”
这话让几个校友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理想主义,天真,不切实际。
陈明远拍了拍苏筱筱的肩膀,语气象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筱筱啊,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做生意,尤其是文化生意,不能光靠情怀。这样,如果你以后需要融资或者资源对接,可以来找师兄,我能帮一定帮。”
这话听起来是支持,但实际上是在说:你这项目不靠谱,但看在你是苏家女儿的份上,我可以给你点面子。
苏筱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她象个人形立牌一样,在各种师兄师姐之间周旋。
有人问她公司规模,她说“还在初创期”;有人问她签约了哪些艺人,她说“正在物色”;有人问她有什么代表作,她说“项目还在筹备中”。
每回答一次,对方脸上的“宽容”就多一分。
到最后,苏筱筱几乎能读出他们心里的潜台词:富二代玩票,拿家里的钱折腾,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最多最后培养出几个网红,割割韭菜,等玩腻了也就收手了。
甚至连几个学校老师过来打招呼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照顾关系户的客气:“筱筱啊,你爸爸最近身体还好吧?代我向他问好。你公司那边有什么需要学校支持的,尽管说,我们能帮一定帮。”
能帮一定帮——这话今天她听了不下十遍。
但真正的意思是:我们知道你做不出什么成绩,但看在你是校友的份上,给你点面子,别太难看就行。
中午的校友午餐安排在学校的“迎宾楼”。
这是省大最高档的餐厅,平时不对外开放,只用来接待重要来宾。
今天为了百年校庆,特意请了五星级酒店的主厨团队过来操办。
苏筱筱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的有陈明远、林婉,还有几个在金融、法律、科技领域颇有建树的师兄师姐。
席间话题从宏观经济聊到人工智能,从国际形势聊到产业升级,每个人都妙语连珠,引经据典,展现着自己渊博的学识和敏锐的洞察力。
苏筱筱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但插不上什么话。
她学的虽然是商科,但毕业后直接接手了家里的公司,没有在大企业历练过,没有参与过动辄上亿的项目,更没有那种能在饭桌上侃侃而谈的成功案例。
她唯一能说的,就是那个还在纸上谈兵的“文化传播计划”,以及那个今晚要上台、连彩排时间都要靠周雨姬争取来的自家准艺人。
“筱筱怎么不说话?”林婉突然把话题引到她身上,“是不是我们聊的太枯燥了?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关注什么?短视频?直播?还是那个什么……元宇宙?”
桌上几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长辈理解年轻人的宽容。
苏筱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婉,也看着桌上其他人。
“其实我在想,”她开口,声音清淅,“各位师兄师姐今天坐在这里,聊的都是宏观趋势、产业未来。但有没有人想过,这些趋势和未来,最终是要靠什么样的文化产品来承载?”
桌上安静了一瞬。
“比如人工智能,”苏筱筱继续说,“它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伦理问题、社会问题。这些问题的讨论和思考,需要文学、电影、音乐来表达和传播。再比如国际形势——我们要向世界展示什么样的中国形象?是刻板的功夫、旗袍,还是更丰富、更立体、更有温度的文化内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这些,光靠网红和流量明星是做不到的,它需要真正有深度的作品,需要能打动人心的表演,需要一群愿意沉下心来做内容的人。而我们公司,就是想找到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
这番话说出来,桌上陷入更长的沉默。
然后,陈明远笑了,是那种长辈听晚辈发表雄心壮志时的笑:“筱筱啊,你说得都对。但现实是,做深度内容不赚钱啊。不赚钱,怎么养活团队?怎么持续产出?”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商业和艺术的平衡点。”苏筱筱说,“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放弃艺术的追求,只盯着商业回报。”
“理想很丰满。”林婉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筱筱,你可能还没经历过市场的毒打。等你真的投入几千万,做出一部叫好不叫座的剧,或者捧出一个有实力但就是不火的艺人时,你就会明白,情怀不能当饭吃。”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撕破了那层礼貌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