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灾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村子。
去马家村走亲戚的二狗子连滚带爬冲回来,
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
“来…来了!第二波!黑压压的…朝咱村来了!顶多…顶多半个时辰!”
这消息像丧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村子顿时炸了锅。
“蝗神又来了!比上次还多!跑啊!往哪儿跑啊!”
赵寡妇撕心裂肺地哭喊,一把搂住身边吓傻的小儿子。
田埂上,老孙头“扑通”跪倒,对着东南方向砰砰磕头。
额头很快见了血,混着泥土,嘴里念念有词:
“蝗神老爷开恩…给条活路吧…”。
几个年轻后生瘫坐在地,眼神发直,望着天边喃喃:
“没用了…等死吧…”
妇人们死死抱着孩子,压抑的呜咽声让人心头发紧。
男人们赤红着眼,攥着锄头的手青筋暴起,却不知该往哪儿冲。
里长气喘吁吁跑来,扯着嗓子喊县衙命令:
按户出丁,带工具下地扑打蝗虫!
可这命令在铺天盖地的恐惧面前,苍白得像张废纸。
七叔公敲响祠堂铜锣,嘶哑着喊青壮集合,应者寥寥。
然而,这道命令在铺天盖地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扑打?如何扑打?
那将是怎样一场绝望而徒劳的战斗?
林默一家也冲到了自家田边。
母亲周氏腿一软,几乎要瘫跪下去,向虚无缥缈的神明祈祷,被林默一把死死拉住。
“娘!求神没用!”
他声音因焦急而嘶哑,
“蝗虫听不懂人话!它们怕实在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家田地。
想从那劫后犹存的零星绿意里抓住一丝灵感。
焦灼和无力感攥紧他的心。
就在这时,他瞥见村口老槐树下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苏文渊。
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独自倚着虬结的树干。
冷眼看着嘶哑的七叔公、磕头的村民、崩溃的妇人,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一阵混乱的风卷着尘土和几只零散的蝗虫掠过。
林默看到苏文渊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距离远,旁边呼喊声也大,根本听不清。
但林默屏住呼吸,将感官提到极致,艰难地从哭喊、风啸和虫鸣中,剥离出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嗤笑与低语:
“哼…蠢!惧烟熏火燎之气耳,何须求神?”
这句话轻如叹息,瞬间湮灭在巨大的喧嚣中。
却像道闪电劈进林默脑海!
“烟熏火燎之气?!”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田埂边。
目光如炬,疯狂地对比着自家田地与邻家田地的细微差异!
他抓起一把泥土,不顾那刺鼻的异味凑近细闻,手指仔细捻过麦苗上残留的斑驳痕迹…
煤矸石粉!干涸的药渣!石灰、硫磺、艾草、苦楝子的残汁!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知识和观察轰然贯通!
煤矸石的硫磺味、驱虫草药的烈味、乡下人烧艾熏蚊、爆竹硝烟驱雀
…全被“烟熏火燎之气”这五个字串联激活!
他猛地转过身。
对着惊慌失措的父母和周围乱作一团、哭喊拜神的村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大喊:
“都别拜了!别跑了!有办法!有办法驱蝗!”
林默那清晰而近乎咆哮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哭嚎与祈祷,将无数道绝望而茫然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不是啥邪法!是煤矸石粉!是药渣!”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把沾满黑灰和深褐色药渍的泥土。
那泥土在他手中仿佛不是污秽,而是一面能对抗天灾的、染着希望的战旗!
“我前些日子捣鼓那蜂窝煤,煤矸石的粉末飘了些到田里!
还有我试着配防虫的药水,不小心洒了些在地头!就这些东西!”
众人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煤矸石?那黑不溜秋的石头粉…还能赶跑蝗神?”
“这些东西,混在一块儿,有股子特殊的冲味儿!呛鼻子!”
林默急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恐惧和泪水模糊的脸庞。
用最直白、最乡土、最能让他们听懂的话嘶声解释。
“人闻着或许不打紧,可那蝗虫,它们靠鼻子认路找吃的,它们就怵这个!就怕这个味儿!
所以绕着飞,不肯落下来祸害我家的苗!
这道理,就跟咱家门口撒灶灰防蚂蚁、端午烧艾草熏蚊子是一个样!
不是啥神神鬼鬼,是实打实的土法子!”
不等众人完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更不给角落里王婆子之流煽风点火、再撒阴毒的机会,
林默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最后死死定格在脸色变幻不定、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的老族长脸上,朗声道:
“七叔公!诸位叔伯婶娘!现在情势危急,蝗虫转眼就到!信我这一回!
赶紧回家,去找生石灰!去河边挖菖蒲根、采艾草!家里有煤矸石的都刮出粉来!
咱们把这些东西混在一块,加水架起大锅熬成又臭又浓的浆浆,赶紧泼到地里去!
说不定…说不定还能从蝗虫嘴里抢下点活命的粮食来!”
老族长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
“默哥儿…这…这能成吗?那…那可是‘蝗神’啊…触怒了可怎么得了…”
“跪着磕头,把额头磕烂,蝗神可曾放过谁家一株苗?!可曾给过谁一条活路?!”
林默毫不客气地打断,声音清亮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死马当活马医,拼一把,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这法子要是不灵,蝗虫过后,地里颗粒无收,我林默认打认罚,绝无半句怨言!
可要是万一灵了,咱今年冬天,家家灶头或许就能多出一碗糊口的粥,就能少饿死几口人!”
老族长看着林默那双灼灼发亮、充满决绝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远处槐树下苏先生那模糊却淡定的身影。
猛地一跺脚,嘶哑着嗓子吼道: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就听默哥儿的!
各家各户,都听见没?赶紧的!去找石灰、挖菖蒲、采艾草!快!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