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遮天蔽日的蝗群如同噩梦般席卷而去,
王家大宅内的气氛却比任何一户愁云惨布的农家都要凝重压抑。
王富贵在一众噤若寒蝉的家丁簇拥下,脸色铁青地站在自家最高的望楼之上。
举目望去,眼前的情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发闷!
他引以为傲的、阡陌相连的上千亩膏腴之地,
此刻如同被恶鬼蹂躏过一般,满目疮痍,狼藉不堪!
大部分田块里,原本油绿的麦苗被啃噬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光秃秃的秆茎和残破的、布满虫口的叶片,凄惨地耷拉着。
只有极少数侥幸藏在低洼处或植株核心的嫩芯,还勉强透着一丝微弱的绿意,在枯黄中挣扎。
在看南边那精心伺候的苜蓿草场,也被啃得高低不平,如同瘌痢头一般,只剩下些老硬难嚼的根茬。
“老…老爷…”
管家王福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毁了…大半都毁了啊!这…这蝗虫过处,跟遭了兵匪似的!
十成收成…怕是…怕是剩下不到两三成了!”
王富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手死死抠住冰凉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拳捶在栏杆上,震得木屑簌簌落下。
他并非不识农事,眼前这番景象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上千亩上等水田的冬小麦严重减产已成定局。
意味着来年夏收之后,他期盼的巨额地租收入将大打折扣,损失惨重!
更棘手的是,
佃户们自家口粮尚且难保,今年秋冬乃至来年青黄不接时的地租,收取难度将陡增数倍!
若强行逼租,无异于官逼民反;
若减免或缓收,他王家庞大的开销
——众多仆役佣户的嚼用、县里府上各处关节的打点、自家钟鸣鼎食的吃穿用度。
——必将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苜蓿被大面积毁坏,意味着他高价购来的骡马、耕牛将面临饲料短缺。
这些大牲口每日消耗甚巨,补充草料需要额外花费大笔银钱,
不然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掉膘、甚至饿毙。
这场突如其来的蝗灾,虽未将他的家底连根拔起,却也是一个沉重打击。
狠狠动摇了他王家富贵传承的根基,令他数年苦心经营积累下的财富,大幅缩水!
“蝗神!天杀的蝗神!”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角青筋暴跳。
这时,王福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道:
“老爷…说来也怪…那林家坳子,林大山家那几亩薄田…邪了门了…”
“什么?!”
王富贵猛地扭过头,眼珠布满血丝,死死盯住王福,
“林家?他家没事?!凭什么?!啊?!”
他声音因惊疑和失衡变得尖利,一把揪住王福的衣领,
“你给老子说清楚!”
这句话,如同一点冰水滴入滚油,瞬间在王富贵本就翻腾着怒火与不甘的心头炸开!
“千真万确啊老爷!”
王福吓得腿软,
“小的亲眼所见,他家的苗…就是比别家绿!”
王富贵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推开王福,踉跄几步。
抓起旁边一个瓷瓶狠狠摔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没天理!没天理!”
他嘶吼着,扭曲的逻辑在愤懑中迅速成型,
“邪门…对!就是邪门!他家之前鼓捣黑疙瘩煤饼!
现在又弄这砍不死的破犁!哪一样不透着古怪?!
定是走了邪路!用了阴损法子改了地气,坏了风水!才招来这场蝗灾!
对!就是他家的邪气,冲撞了咱王家的福运!”
他立刻召来王癞子,面目阴沉地吩咐:
“去!找王婆子,给我在村里放风!就说林家那小崽子用了邪法改地气,才招来蝗灾!
蝗神是来清理邪祟的,故不碰他家的脏东西!让大家都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村口老井边)
第二天清晨,几个妇人正在打水。
王婆子挎着篮子凑过来,压低嗓音:
“哎呦,你们说这场蝗灾来得蹊跷不?早不来晚不来…”
李婶接口:
“可不是嘛!为啥旁人家地啃溜光,偏他家能剩绿意?这不明摆着用了啥不干净的法子?”
张寡妇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说:
“俺家地都快啃秃了,他家倒跟没事人似的!邪性得很!”
这王婆子适时“点拨”:
“老话讲,有些邪门歪道专会强改地气,一时得利,却能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护着!
蝗虫是‘蝗神’的兵将!连蝗神都不敢碰他家的地,你们琢磨琢磨,那地得沾多大晦气!”
她越说越玄乎,仿佛亲见
“用了这等邪法,坏了全村风水根脉!
今年是蝗灾,明年保不齐就是大旱、洪水!到时候全村都得遭殃!”
她的话如同毒蛇吐信,钻入人心:
“老话讲,有些个急功近利的邪门歪道,专会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强改地气,一时得了利,却能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护着!
蝗虫是啥?那是‘蝗神’的兵将!
连蝗神都不敢碰他家的地,你们琢磨琢磨,那地得是啥光景?得沾了多大的晦气!”
(田间地头)
一些人再看向林家人时,眼神变得复杂而异样,带上了几分审视与畏惧。
曾受过曲辕犁好处的根生叔蹲在地头,看着自家被啃秃的麦苗。
又望望林家那片劫后犹绿的田地,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几个原本打算向林默请教制犁的村民,聚在村口槐树下嘀咕:
“这事儿邪乎…要不…再看看?”
周氏敏感地察觉到了这无声的排斥与流言,出门时总觉得脊背发凉。
她忧心忡忡地回到家,对正在桌前翻阅书卷的林默低声道:
“默儿,外头…外头有些风言风语,传得可难听了
…说咱家用了邪法,才招来蝗灾,又说什么晦气护着…这可怎么是好?”
林默闻言,心头一沉,眉头紧紧锁起。
他立刻便明白了,这定是王大户在背后捣鬼!
这般阴损毒辣的谣言,比明刀明枪的威胁更为可怕。
它蛀蚀的是人心,瓦解的是乡邻间最宝贵的信任,如同温水煮蛙,杀人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