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林默身上,沉声道:“默娃子,王家虽退,煤饼如何分,关乎人心长久。你既总揽,可有章程?”
所有目光瞬间钉在林默身上。
林默并未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村民,脑中忽然闪过前世听闻过的、那遥远年代里集体生产时“记工分,按劳分配”的法子。
虽时代迥异,其“多劳多得、兼顾公平”的核心,却暗合眼下困境。
心中豁然开朗,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却不高:
“七叔公,各位叔伯婶娘。煤饼是活命的东西,不是争利的由头。但做饼要出力,不能白忙。”他略顿,见众人屏息,才继续,“小子琢磨,或可参详古制,‘记工划筹,以筹换物,保底均平,兼顾孤弱’。”
他略一停顿,见众人凝神倾听,便继续道:
“其一,保底均平。”他声音沉稳,“凡林家村在册户籍,不管人口多少、劳力强弱,每户按月按人头先分‘基础煤饼’,确保家家灶火不熄,炕头温热。”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林老蔫佝偻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婆娘用袖口飞快抹了下眼角。
“其二,记工划筹,按劳激励。”林默看向人堆里的林老粗,“采石炭、破碎、和泥、打炉具,都要力气手艺。参与煤社劳作的,按出力多少、工时长短、活计难易,评‘工分’,记名册,发‘工筹’。”
他抬手比划,“竹签或木牌都行。一分工筹,可额外换煤饼或日后盈余的银钱。多劳多得,天经地义。”
林老粗抱着胳膊的拳头松了松,喉结滚动,低声对身旁儿子嘀咕:“这还像句话…”
“其三,以工代赈,兼顾孤弱。”林默目光扫过赵寡妇等独身或家无壮劳力的,
“家中若无壮丁参与重劳,亦可承揽些轻省活计,如筛检黄土、照看晾晒、分发登记、清扫场地。完成者,亦记工分,发下工筹,可换煤饼。如此,人人皆可出力,人人皆得实惠,不致无所依傍。”
赵寡妇嘴皮动了动,把到口的抱怨咽了回去,眼神闪烁地瞄向筛土的竹筐。
“其四,公议监督。”林默最后道,“每月工分记录、煤饼产出、工筹发放与兑换数目,皆张榜公示于祠堂前,由七叔公与几位族老共同监督核对。若有疑议,皆可提出,公议决断。力求公正公开,童叟无欺。
他言罢,拱手道:“此为小子浅见,只为熬冬、促生产、聚人心。是否可行,请七叔公与各位叔伯定夺。”
场中一片寂静,村民们都在心中飞快掂量。这方案既保证了每家每户的基本取暖,又让出力多的人有额外收获,还给了弱势者挣取的机会,更难得的是公开透明,几乎照顾到了所有人的顾虑和利益。
场中一片寂静,只闻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村民面面相觑,心里飞快盘算。林老粗搓着粗粝的手掌,根生叔不住点头,赵寡妇扯着衣角眼神活络起来。
七叔公抚须沉吟,眼中精光连闪,猛地一顿拐杖:“好!默娃子思虑周全!此法甚善!便依此章程!根生、大山家的,你二人协助默娃子,即刻造册登记,制备工筹,厘清户数人口,核定工分标准。今日就施行!”
“好!”
“这法子公道!”
“记工划筹,俺没话说!”
村民们纷纷出声附和,脸上终于露出了踏实和期盼的笑容。一场可能撕裂村子的分配风波,在兼顾情、理、利的章程下,悄然化解。煤坊之事,至此才算真正步入正轨。
王家庄院,花厅
“啪嚓!”
一只上好的青瓷斗彩茶盏被狠狠掼在金砖地上,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开,洇湿了王管家锃亮的靴面。
王大户胸膛剧烈起伏,一张富态的脸涨得紫红,指着垂手躬身、大气不敢出的王管家,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发颤:
“废物!连个病秧子都摁不死!我养你们这群饭桶何用?!”
王管家头垂得更低,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老爷息怒…实在是那林家小子邪门!句句引《大雍律》,字字扣条文…小的…”
“《正雍律》?他一个泥腿子,懂个屁的《正雍律》!”王大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壶乱跳,“到底是谁在后面捣鬼!一个九岁的病秧子,书都没读过,懂正用律?!”
他在铺着软缎的太师椅前疾走,像困兽,“还有那煤饼!黑疙瘩真能烧那么旺?穷骨头还拧成股绳?邪了门了!”
他骤然停步,眼神阴鸷得滴出水来:“林默小儿…先破我债局,又弄煤饼收买人心…此子绝不能留!必须趁他翅膀没硬,连根拔了!”他喘着粗气,脑中飞转,“还有五天…我看他从哪抠出银子!王福!”
“小的在!”
“去!给我盯死林家村!煤社一举一动,尤其是林默,见了谁,说了啥,我都要知道!再派人去县衙打点,备好状子!五天后若不见银,立刻报官,告他盗掘国利、煽动乡民!我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家,晚饭时分
昏暗油灯下,一碗寡淡菜粥,一碟咸菜。周氏却吃得香甜,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不住给儿子夹菜:“当家的,你没瞧见!咱默儿今儿个可威风了!把王管家驳得脸红脖子粗,灰溜溜就跑了!七叔公连连说好呢!”
炕上的林大山腰伤未愈,浑浊老眼却迸出光,嘴角咧开:“好!好!我儿有出息!给老林家争气!”他想拍炕沿,牵动伤处疼得吸气,脸上却笑着。
小丫捧着破陶碗,奶声学舌:“哥…厉害!”
周氏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又转向林默,语气充满了期盼:“这下好了…煤社弄起来了,章程也定了,往后啊,日子就有奔头了…那债…总能慢慢还上的…”
见儿子眉宇疲惫,忙催:“默儿,快吃,吃完歇着!昨夜就没合眼,可不能再熬了!”
林大山也连连附和:“对!听你娘的!天大的事,明天再想!身子要紧!”
林默看着父母妹妹脸上那久违的、带着希望的笑容,心中暖流涌动,顺从地点点头:“哎,知道了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