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何人之天下？
江湖，又是何人之江湖？
需要时万民如水，可推舟送行。
不需要时万民如癣疥，浑身刺挠难眠。
天地之大，能容万物生长，人心之小，容不下异心同类。
盛雪衣提着树枝画完心中草图，看了两眼，大笑几声，站起身，抬脚踩乱草图。
“盛兄，今日心情似乎极好？”
“自然。”盛雪衣理衣正冠，一派优雅从容，“我准备去见一见那位虎魄之主了。”
“可否捎我一个？”重光面露笑意。
“不行，我一个人刚好，人一多，心思就不纯粹了。”
盛雪衣摇头拒绝，转身潇洒离开。
重光目送他离开，眸光微凝，低头看向已被踩烂的草图，低语：“盛雪衣，你究竟是何来历？圣龙口青年一代应无你这等超然人物。”
很快，重光又将目光望向山脚下的江湖侠客们。
天下英才入此彀中矣。
……
竹林深处，盛雪衣吟唱诗歌，踏着落叶，缓步而行。
来到小院，还未开口，就有一道真元从屋内射出，打在他面前空地上，写成一个回字。
自己这张脸确实没有那么大面子啊，毕竟太年轻了。
盛雪衣叹气，“贺道友，我此行前来是想见一见神兵虎魄之主，别无其他用意。”
又是一道真元打出，写了一个走字。
“在下自幼研读医经，疗伤本事还算不错……”
盛雪衣话还没有说完，三道真元疾驰而来，直接瞄准他的肩头。
他往旁边一侧，从容避开，见竹门紧闭，只得叹气离开。
是他太久没有出来闯荡江湖了吗？
明明他真的只是想要帮忙治病疗伤，却被人无情赶走。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与自己那一代截然不同啊。
竹楼内，沉舟朝着贺锦兮竖起大拇指，“师姑，霸气！”
贺锦兮没好气瞥了他一眼，若不是他一直在旁边说来者不怀好意，让她将人打发，她也不至于连面都不露。
毕竟对方怎么说也是一位宗师。
“我的伤势有师姑调理就足够了，无需他人插手。”沉舟一脸正色道：“我只信师姑不会害我。”
“好好疗伤，别再胡思乱想。”
贺锦兮很快离开，沉舟默默松了口气。
伏阴武印的疗伤效果配合上龙筋凤骨的肉身底蕴，让他的伤势迅速好转，真要让人检查的话，立马就露馅。
而且他与道盟之人并不熟悉，那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入夜，沉舟侧躺在竹榻上，目光望向坐在窗台前，对月饮酒的贺锦兮。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更何况是月下。
主要是他有点想喝酒了。
“师姑，可否赏点酒喝？”
“不行。”
“一杯也行。”
“不行。”
“就喝一口？”
“不行。”
贺锦兮头也没回，一句你有伤在身，就堵死沉舟接下来要说的话。
沉舟双手交叠脑后，仰躺在床，唉声叹气。
江湖最吸引人的地方，莫过于美人美酒美事，眼下美人美酒在前，却成不了美事，徒呼奈何。
“身体为重，这是为你好。”
后方沉舟唉声叹气声越发明显，贺锦兮回头瞥了一眼。
“师姑，能给我讲讲你当初闯荡江湖的故事吗？”沉舟侧身，摆出倾听姿态。
“你想知道？”
“自然。”
贺锦兮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俏皮一笑，“不讲。”
沉舟也不恼，轻笑道：“就算师姑不说，我也能猜出个大概。”
“哦，愿闻其详。”贺锦兮来了兴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依我看来，师姑初出茅庐时必然到处打抱不平，行侠仗义，立志成为一代女侠。”
这是小说中侠女们通常描写的故事。
“然后呢？”贺锦兮将酒杯放下，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起玉颜，脸颊泛着醉酒的酡红。
“然后师姑发现，这江湖上怎么到处都是不平事，越是行侠仗义，遇到需要救助的人就越多。”
“慢慢的，师姑领悟到这就是江湖，这就是生活，它并没有说书先生嘴里讲的那么完美。”
“再之后，师姑遇到与自己同样怀揣一腔憧憬闯荡江湖的朋友，一起行侠仗义后，会觉得这江湖也不是那么差劲，起码它也有好的一面。”
沉舟讲到兴起时，支起身来，伸手比划道：“结伴同行久了，师姑觉得行侠仗义也没有那么有趣了，而且这世上苦难之人太多，各有各的苦衷难处，以自己的道德情操来审判别人，本质上也是一种欺凌。”
贺锦兮眸光微动，她实在没有想到沉舟竟能如此戳中她的心路历程。
她也是游历江湖许久，才悟出这个道理。
以自身为标准审判他人，本质上也是一种恃强凌弱。
因为她强，所以她可以选择帮助她所认为弱小的一方。
可弱小的一方，尽管可怜，可并不完全无辜。
而且她也不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青天大老爷，无法事事皆对。
久而久之，除了一些实在需要帮助的情况，她才会适当出手，而且是悄咪咪出手，再没有早先传扬名声的想法。
“再后来嘛。”
沉舟停顿下来，贺锦兮想听后续，不由催促他几声。
“师姑，我口渴，想喝酒了。”
“好。”
贺锦兮双眸眯起，转身给沉舟倒了一杯，起身递到沉舟面前。
沉舟美滋滋凑过去一饮而尽，脸色微僵，这是一杯凉白开。
“还要喝吗？”
“咳，暂时不用。”
沉舟回躺到竹榻上，思索片刻，笑道：“再后来啊，师姑玩心大起，觉得偶尔做几次侠盗也不错，开始与朋友们夜闯王府大院，说不定连皇宫都敢偷偷溜进去。”
贺锦兮啧啧两声，对此不置可否。
她们确实曾结伴夜闯皇宫大院，但很快就被皇城守卫发现，毕竟那时候，她还没有突破宗师境。
最后，是那只臭屁凤凰亮明自己的身份，她们才从容离开皇城。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虽没有潜入深宫内苑，可也去了不少好地方。
还记得华清池里，当朝那位最受宠的沐贵妃正在沐浴，臭屁凤凰一身男装潜入，做尽调戏之事。
那画面，至今忆起，都觉得极为有趣。
可惜后来……
“可惜后来，师姑与朋友们不得不分别，各回各家，从此潜居竹林，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是啊，各回各家，江湖不见。
“故事编的还不错。”
贺锦兮站起身，准备上二楼休息。
“师姑，你的江湖故事难道就此便匆匆结束了吗？”
这句话，沉舟说的很认真。
贺锦兮身形一颤，可还是没有转头，沉默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