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门。
一夜遍布的尸骸,已经让仅剩不多的沧浪门门人请人收拾干净,准备统一埋葬在后山。
可那近乎洒满每一寸地面的鲜血,依旧残留着,难以彻底清理干净,缕缕血腥气,不断从地面往上窜。
内院,门主沧晟的尸体还留在原地,为的是让各方来访的宗师高手,通过其身上伤痕辨认出昨夜凶手的武功路数。
贺齐领着三长老与五长老一路走来,总是能察觉周围有许多不善的目光投来。
沧浪门被灭,玄青门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
三人进入内院,沧晟仅存的三弟子路枝迎了上来,堵在三人前行之路上。
“路贤侄,这是?”贺齐不解开口。
扑通!
路枝径直跪了下来,声音凄苦道:“贺门主,请您为我沧浪门主持公道!”
如此果断的一跪,让贺齐都有些愣神。
如今的玄青门可是最有可能复灭沧浪门的凶手啊。
“路贤侄,你先起来。”贺齐弯腰将路枝扶起,正色道:“你放心,凡我能为之事绝不推辞!”
“陆师兄,你怎么能将希望寄托在玄青门,要知道他们……”
“住嘴!”
旁边有弟子不满开口,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路枝强势打断。
“如果玄青门真有轻易复灭沧浪门的实力,还需要等到昨夜才动手吗?”路枝言辞冷硬,“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谁才是我们真正的仇人!”
尽管这话不怎么讨喜,可贺齐还是对路枝有着极高的观感。
有了路枝强硬的态度,仅剩的几个门人也就不敢再质疑什么,其他外人,更没有理由跳出来指责贺齐等人。
翻开白布,贺齐仔细检查几遍沧晟的尸身,越是检查,越是心慌,眼里渐渐染上惊恐。
沧晟宗师竟是被敌人一招所败!
无论是从他断臂处的情况,还是身体其他方面的伤势,都只能得出这一个观点。
“贺门主?”见贺齐脸色有异,旁边有人小声喊了一句。
贺齐深呼吸一口气,还是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不可能!”
“沧晟门主可是宗师啊!怎会被人一招所败!”
“贺门主,您确定自己没有判断失误吗?”
面对众多质疑,贺齐只是沉默。
“竟是如此……”路枝脸色惨白,身子发软,差点栽倒在地,身旁一名弟子急忙扶住他。
“我等报仇何望啊!”
路枝惨然落泪,其他幸存的弟子们也跟着抹泪。
敌人如此强大,仅凭他们这些人,何年何月才能报此血海深仇?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江湖最被推崇的道义,可现在,贺齐也不敢出言为沧浪门担下这份血仇。
“贺门主,你们玄青门与沧浪门一向同气连枝,共管湘水,如今沧浪门遭逢惨祸,你可得为他们主持公道啊?”有人携大义发难。
贺齐神色微变,淡淡开口:“沧浪门此劫皆因神兵虎魄而起,一时贪欲成大祸。”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沧浪门抢走神兵虎魄,反为自身招来杀劫,这是自作自受。
“贺门主,话不能这么说,沧门主抢走神兵虎魄,此举虽是不妥,可也算是为你们玄青门挡了一劫啊。”又有人阴阳怪气发难。
说话那人来自戚家,当初他代表戚家拜谒贺涿老祖,希望玄青门能将一部分生意交给他们代理。
此等要求玄青门自然不可能答应,就将人扫地出门。
今日,这人就跳了出来。
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贺齐冷冷扫了那人一眼,忽而轻笑道:“听说,你们戚家收藏有《八部天龙凝神篇》,此等重宝,乃是灾祸之源,是否要交给我玄青门,让玄青门为你戚家承担这份保管重任呢?”
戚佰脸色瞬变,支吾几声,就退回人群,不敢再当刺头。
“《八部天龙凝神篇》竟然在戚家手里,我记得当初这部武功可是平家的镇族神功,昔日平家一夕被灭,这部武功就此消失不见。”
“戚家收藏《八部天龙凝神篇》,却秘而不宣,其心可议啊!”
有不少人已经将话题引到戚家身上,戚佰只能慌慌张张跳出来解释,说是当年平家后人携此武功投靠戚家,寻求庇护。
“呵,你们戚家与平家什么时候同气连枝了?”
“就是,什么平家后人,根本就是你们虚撰出来的人物,说不定平家灭门一案就与你们戚家有关。”
质疑声逐渐增大,戚佰深知自己绝无法辩赢这些人的狼子野心,只能先一步灰溜溜离开。
贺齐不屑扬眉,哪家哪户没有一点肮脏事?
非要他将那些事扯到太阳底下,抖一抖,晒一晒,才会闭嘴老实。
……
幽幽竹林,雅致竹楼的篱笆墙外,练了4秒《龙凤劫》的沉舟,仰躺地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必须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强大起来,否则又只能象之前在清河县那般,被人追得四处逃窜。
沧浪门被灭,神兵虎魄又掀波涛,玄青门很明显会是下一个风暴中心。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习武变强,一天比一天强!
香味?
饭菜的香味?
是红烧茄子的味道!
沉舟鼻子动了动,身子侧向竹楼方向,昂起头,目光上移,看向厨房方向。
可没等他看个真确,一双白嫩修长的小手探出,轻轻一拉,将那一扇窗户无情关上。
连看都不让自己看一眼?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不是,被自己看一眼又能怎么样?
难道自己还会健步如飞冲过去,将盘子端走,一口吃干抹净吗?
“味道还真香,应该是加了点白糖提鲜……还加了点白醋!”
沉舟顿感疲惫的身体里生出一股暖流,然后直窜胃部,下一秒,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饥饿声响。
想吃!
厨房内,贺锦兮熟练将铁锅中卖相极好的红烧茄子装盘。
色泽明亮,香气四溢,吃起来的口感丝毫不逊色肉食,如果再搭配一碗米饭食用的话,可以直接宣判封顶。
咚,咚咚……
忽而,关闭的窗户处传来几声轻响,象是贪玩的鸟儿轻啄,又象是有人正用手轻敲。
贺锦兮将盘子放下,伸手推开窗户,迎面而来的就是沉舟那张清秀俊逸的脸庞。
此刻,沉舟嘴角还挂着淡淡血迹,身上衣衫到处沾有泥尘,只有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直勾勾盯着她放在灶台边上的红烧茄子,眼里的吃欲,赤裸裸,丝毫不加掩饰。
“何事?”贺锦兮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张端庄秀美的脸儿,自然散发着生人勿扰的清冷。
沉舟目光如炬,精准锁定那一盘刚刚出锅的红烧茄子,压下吞咽的口水,一脸认真道:“红烧茄子要趁热吃才好吃。”
贺锦兮哦了一声,尾调微微上扬。
“一定要配白米饭!”
贺锦兮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将窗户重新关上。
哪怕隔着一扇窗户,她都还能感知到沉舟的灼热视线依旧紧盯着这个方向。
馋鬼!
当贺锦兮吃完红烧茄子配白米饭之后,篱笆墙又传来沉舟因修炼《龙凤劫》压抑不住痛苦的轻哼声。
那声音很轻,是努力压下却不小心从唇边逃溢而出的微弱动静。
让她觉得诧异的是,这一次沉舟只是休息一小时左右,竟能再次修炼《龙凤劫》!
他正在逐渐适应《龙凤劫》所带来的痛苦?
一位勤奋的天才?
呵,馋鬼差不多!
贺锦兮洗好碗筷,捧着一本道家经典走出竹楼,坐在院子西北角的一方小桌处,借着几缕微风,安静翻阅书籍。
很快,篱笆墙外的痛苦哼哼声就消停下来。
贺锦兮抬头,用馀光微微瞥了一眼,见浑身淌血的沉舟双手交叠在脑后,嘴里咬着一根从路边随手拔来的狗尾草,翘着二郎腿,仰躺望天。
他嘴里时不时轻哼着自己编的小曲儿,有时哼着哼着,嘴角还会溢出丝丝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