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你翟家上下二十七口，连你不到十岁的妹妹都死了，就只有你还活着。
独自在世上漂流这么些年，你也该下去陪伴他们了。”
杨翠萍语带讥讽，彻底惹怒了翟子路，他大喝一声：“恶妇！你该死啊！”
整个人停了下来，转身双手抡起金刀，如泰山压顶下劈！
银色月光在此刻也被染上淡淡金芒。
这一击蕴含他全家族被害的愤怒与苦楚，更是他这十年来夜夜噩梦缠身的悲鸣！
当年胡唯德这个狗官初到清河县任职，就以莫须有罪名诬陷翟家与平天教勾结，意图谋逆！
全家上下二十七口人，除了他被父母藏在书房书架后面的秘室内，侥幸逃过一劫，其他所有人尽数被害！
杨翠萍手中枪头一抖划出一道弧度，枪尖竟是准确打在金刀侧面，将翟子路连人带刀打偏些许。
趁着翟子路脚步不稳，杨翠萍长枪直刺他心脏，翟子路连忙侧身闪躲，枪尖偏离几许，戳出一个血洞，鲜血渗出染红整个胸腔。
“听闻你曾前往断魂门学艺三载，怎么，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杨翠萍枪尖连点，攻势连绵不绝，任凭翟子路如何挥舞手中金刀，都只能一退再退，难以招架。
若不是凭借对谷内地形的了解，他早已经落败。
两人一进一退，不断深入山谷，远方渐渐出现一间茅草屋，看起来应是最近不久才搭建而成。
翟子路以付出肩头被刺的代价，退到茅草屋门前，金刀拄地，撑持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躯体，脊背努力挺直，如一尊即将殒命却又不认命的绝境战神。
“这就是你为自己准备的后手吗？”杨翠萍停下脚步，神色戒备扫视四周与茅草屋。
“你害怕了吗？”翟子路嘴角努力扯出一抹嘲笑。
“茅屋里面并没有其他人，你想诈我！”
“随你怎么想。”
翟子路转身跟跄走入茅草屋内，大门敞开，能让杨翠萍清楚看见里面的场景，确实没有其他人埋伏，也没有布置陷阱的痕迹。
翟子路就在杨翠萍的注视下，当着她的面，坐在门内，将金刀随手放在一旁，然后撕下身上布条，不紧不慢处理各处伤口。
“呵，空城计？”杨翠萍眼神讥讽，手长枪持一步步逼近，可在踏上茅草屋前方的木阶时还是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很妙，一米八的长枪只堪堪探到门坎位置，想要刺中翟子路就必须登上木阶，临近大门。
“已经想好坦然赴死了吗？”
面对杨翠萍的试探，翟子路依旧低头处理身上伤口，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沉默许久，杨翠萍终是没有选择进门，转身退出一段距离，站在门外空地处，浅笑吟吟道：“我又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这种生死相斗的戏码还是留给其他人来吧。”
她根本不需要去冒险，只要等后面的衙役们跟上来，让他们去涉险就行，就算死光了，她也不需要心疼。
而且，有件事她还没有想明白。
胡唯德真是死于翟子路之手吗？
如果那一夜是翟子路出手，他不可能只是将刀戳进胡唯德心窝，而是会一刀砍下胡唯德的脑袋，并且会拎着胡唯德的脑袋招摇过市，大喊“杀人者，乃翟家不肖子孙翟子路！”
杀人者是其他人的话，这意味着有一位善于隐藏形迹的人物正躲在暗中，说不定此刻真正的凶手也来到了这里。
杨翠萍越想越觉得自己绝不能轻易行动，只需静待援兵。
杨翠萍不说话，翟子路反而开口：“你们当初为何要针对我翟家？”
“这事你应该去问胡唯德。”杨翠萍眸光微动。
“呵呵，我也一直以为是胡唯德贪图我翟家财富才会做此恶行，可这些年我渐渐想明白，胡唯德那时初到清河县担任县令，再怎么样也不会如此迅速对翟家出手。”
翟子路处理伤口的手一顿，抬起头，目光看向杨翠萍，“是你们迫不及待了！”
“胡唯德已经死了，你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我一介妇道人家还能说些什么。”杨翠萍只是轻笑。
“以胡唯德这等贪财好色，利欲熏心之辈却窝在清河县当了整整十年县令，这是你们最大的破绽。”
翟子路眼神凌厉如刀如剑直刺杨翠萍双眸，这些事情，也是今夜他与沉舟交谈之后才渐渐想通。
如果当初九江郡的宏威镖局选胡唯德为婿，是为了借官身为助力，又怎么会让胡唯德在清河县这种小地方蹉跎十年光阴？
杨翠萍沉默不语，许久，她嘴角勾起讥讽，伸手撩拨一下额前秀发，摇头笑道：“花了整整十年时间你才想明白这个问题，该说你是愚蠢呢，还是该夸你聪明呢？”
果然是这样！
翟子路双拳紧攥，眼里泛起血红。
人流的方向，就是利益所在。
这句话是沉舟谈及圣教特使前来清河县与胡唯德在此担任十年县令时所总结的话。
“你们究竟想从我翟家得到什么！”翟子路语气干涩，隐隐又流露着几分绝望感。
算计，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而他这位翟家仅存的遗孤，却对此一无所察，甚至连翟家为何招致灭门惨祸的原因也不清楚。
他这十年简直活得跟一条狗一样！
“查找某样东西。”杨翠萍淡淡开口，目光投向不远处起伏的山脉，“原以为你们翟家或多或少知悉些什么，没想到还是浪费了十年光阴。
唉，人生又能有几个十年呢。”
杨翠萍念及自己这十年生活，发出一声叹息，想当初她也是怀揣一匹马，一柄剑，潇洒闯荡江湖梦想的闺中少女。
如今却活成这副模样。
此后无论翟子路如何旁敲侧击，她都不再言语。
天上明月渐渐偏移，月光时而明亮，时而又被云层遮掩晦暗无光。
“啊！”
“有埋伏！”
“快跑啊！”
身后密林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那是衙役们的声音！
杨翠萍下意识攥紧枪杆，看了眼茅草屋内的翟子路，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抱着金刀侧倚门框，眼神空洞，象是失去一直以来的人生信念。
“果然是个圈套！”
杨翠萍没有多加尤豫，转身就欲离开，身后就传来一阵破空声。
她脚踏九宫步，往左稍微偏移，就避开这一击，出手的人是翟子路，此刻他浑身上下笼罩一股浓浓的悲伤。
“我不想活了。”翟子路声音很轻，没有一丝生气，“在我走之前，唯一能为翟家所做的事情，就是带你一起下地狱。”
或许是哀伤到极致，心境升华，原本七品实力的翟子路竟然原地破境！
两人再次交锋，面对翟子路宁可挨三枪也要砍自己一刀的不要命打法，杨翠萍忍不住心生怯意。
“你疯了吗？”
“我早就该疯了！”
翟子路身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裂开，每一次挥刀都有鲜血汩汩流出，整件衣裳尽数被染红。
两人同样踏足六品，杨翠萍失去境界压制，只能以巧妙武学对敌，好在翟子路虽然攻势凶猛，可翻来复去只有六路断魂刀这一门武学，难以对她造成致命威胁。
十几招过去，翟子路伤势未复，此刻出手又招招不要命，力量一而衰三而竭，被杨翠萍觑准一个破绽，手里长枪如青龙探海，精准穿过刀网拦截，戳进翟子路心窝。
未等杨翠萍大喜，翟子路竟改为单手持刀，用右手抓住枪杆，左手抡刀竖劈而下，杨翠萍撤枪想躲，可还是被一刀劈中右肩膀。
整条肩膀被金刀齐齐斩落！
“啊！你该死啊！”
杨翠萍惨叫，恐惧又盛怒，左手捂住伤口，凌空跃起，一脚踢在枪柄，沉重力道裹挟着长枪，贯穿翟子路整个心窝，透体而出。
……
当沉舟赶来茅草屋时，朦胧月光下，只看见翟子路左手持刀拄地，双目紧闭，神情安详，胸腔心脏位置被长枪贯穿。
鲜血蔓延至翟子路持刀左手，顺着刀身一路往下滴落，金刀已成一柄血刀。
在一旁的地上，还有一条断臂，是杨翠萍的右臂，沿途还有一滩血迹。
“安息吧，我会为你，也为自己解决那个恶妇！”
沉舟没有浪费时间哀悼翟子路，来到翟子路身边，扶着他躺在地上，目光向下一瞥，地面上潦草写着【书房】二字。
沉舟沉默擦掉字迹，捡起金刀，顺着杨翠萍沿途留下的血迹，迅速追去。
重伤在身，血流不止，加之白虎谷内枝繁叶茂，地势多变，只是一炷香的功夫，沉舟就循着血迹追上杨翠萍。
“竟然是你！”
瞥见沉舟身影出现，杨翠萍失血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几分，她脚步跟跄，后背靠着一颗老樟树，面向沉舟，眼神里满是恐惧。
此刻，很多事情都联系起来了，沉舟就是那一夜潜入县衙杀死胡唯德的凶手！
今晚沉舟必然已经跟翟子路单独见过面，刚才借陷阱伏杀衙役的人，就是沉舟！
“到头来，我还是栽在一个男人身上。”杨翠萍自嘲一笑。
沉舟没有给她太多反应时间，身形如一只壁虎灵活穿梭于重重树影之间。
“好快的身手！”
杨翠萍内心震撼，想要强撑身体迎敌，可只是稍微一动，断臂处鲜血不断涌出，整个人越发无力。
沙沙声响，沉舟下一刻再出现时，人已经来到杨翠萍头顶！
他倒挂树枝，双脚夹着树身滑落，蕴含平山之力的一掌从上而下打在杨翠萍头顶的百会穴。
咔嚓声响，头骨塌陷。
落地，确认杨翠萍彻底死去，沉舟绕着她的尸体转了两圈，眉目微挑，将她的尸体推倒在地，只见在杨翠萍后背的树皮上用指甲刻出【沉舟】两字。
沉舟手中金刀削下那一截树皮，将上面的字迹划去，彻底看不出什么后，他才转身离开。
现在还不安全，刚才他只是借翟子路提前埋伏的陷阱阻击衙役脚步，他们此刻也正往这个局域而来。
秋季的月光，带着几分凉薄，洒满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