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虚无。
这便是域外星空的底色。无处不在的星辰罡风,如同刮骨钢刀,持续地侵蚀着护体灵光,更带着一种直透紫府的阴寒,能冻结法力,僵化神魂。
一道微弱的冰蓝流光,在这无垠的黑暗深空中艰难地穿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流光之中,柳轻烟脸色已不再是苍白,而是泛着一层不祥的青灰之色。她紧咬着牙,冰魄元婴悬浮在紫府,小手虚按,竭力维持着最后薄薄一层的冰魄领域,将怀中之人与自己护在其中。
她的本命元息已近乎枯竭,经脉空荡刺痛,每一次催动法力,都如同在撕裂神魂。更可怕的是,怀中的熊和共,气息已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身体冰冷僵硬,唯有心口处,凭借她不惜代价渡入的玄阴真元,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吊着那最后一缕几乎断绝的生机。
他眉心的纯阳神光彻底寂灭,丹田处那枚琉璃元婴更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黯淡无光,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崩散。引爆元神本源的代价,大到难以想象,几乎斩断了他所有的修道根基。
“不能停下…绝不能停下…”柳轻烟神识扫过四周,除了遥远冰冷的星辰,空无一物。绝望如同星空般深不见底,但她冰蓝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她想起了两人相识于微末,想起他于武道之巅的执着,想起他面对强敌时永不退缩的背影…他从未放弃过,她亦不能。
就在她意识都因消耗过度而开始模糊之际,极远处,一点微弱的、非自然形成的流光,映入她几乎僵滞的神识感知边缘。
那流光呈灰褐色,在黑暗背景中并不起眼,移动轨迹飘忽中带着一丝刻意,并非星辰运行的自然规律,更像是一件…飞行法器?
绝境逢生!柳轻烟精神猛地一振,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不惜再次榨取元婴本源,催动遁光,朝着那点流光艰难地靠去。
离得稍近,方才看清。那赫然是一艘长约十丈、造型奇特的梭状舟船。舟体以某种不知名的兽骨混合金属炼制而成,表面铭刻着简陋的敛息与防御符文,船首雕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两侧探出几根尖锐的骨刺,显得粗犷而充满煞气。舟船行进间,透出一股驳杂不纯的魔道与妖道混合的气息,修为最高者不过元婴初期,其余皆是金丹水准。
这并非什么名门正派的巡天法舟,更像是一艘…在星空间游弋、干着杀人越货勾当的星盗灵舟!
若是平日,柳轻烟自是不屑与这等宵小之辈打交道,甚至可能随手斩妖除魔。但此刻,她与熊和共皆已是油尽灯枯,这艘看似破旧的灵舟,却是这死寂星空中唯一的落脚点,是能提供短暂庇护、隔绝星空罡风的方寸之地!
舟船之内,几名形容猥琐、气息驳杂的修士正围着一面浑浊的水镜,观察着星空,似乎在寻觅着可以下手的猎物。
“老大,快看!那边有道光飘过来了!好像…是个娘们?”一个尖嘴猴腮的金丹修士指着水镜喊道。
被称作老大的,是一个独眼、脸上带着刀疤的元婴初期壮汉,浑身散发着血腥煞气。他眯起独眼看向水镜,眼中顿时露出贪婪与淫邪之色:“嘿!运气不错!这破地方还能遇到落单的!看样子伤得不轻…啧啧,这身段,这气质,怕是哪个大宗门出来的仙子吧?擒下来!老子要好好审问审问!”
其余星盗闻言,纷纷发出猥琐的笑声,摩拳擦掌,催动灵舟,主动迎向了那道摇摇欲坠的冰蓝流光。
双方迅速接近。
星盗灵舟表面符文亮起,一道灰黑色的光索如同毒蛇般射出,卷向柳轻烟,显然打着生擒的主意。
若是全盛时期,柳轻烟弹指间便能将这灵舟连同其上修士尽数冰封。但此刻,她只是勉强侧身,避开了光索的主体,任由其边缘擦过领域,身形一个踉跄,显得更加狼狈虚弱。
“哈哈哈!果然不行了!兄弟们,上!”独眼老大见状,更是放心,狞笑着打开舱门,带着几名金丹手下冲了出来,试图将柳轻烟包围。
就在他们逼近,注意力完全被柳轻烟那绝美容颜和虚弱状态所吸引的刹那——
柳轻烟动了!
她眼中冰寒之色骤然大盛,之前所有的虚弱仿佛都是伪装!她猛地将怀中熊和共用一股柔劲推向后方安全区域,同时双手掐诀,眉心处一点极致的冰蓝光芒闪耀!
“玄冰…禁断!”
她竟强行逼出了紫府内那已黯淡无比的冰魄元婴本源之力!一股远比她此刻状态应有的、精纯至极、冰封万物的恐怖寒意,骤然爆发!
咔嚓嚓!以她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星空仿佛都被瞬间冻结!那几名冲在最前面的金丹星盗,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身体覆盖上厚厚的幽蓝玄冰,被彻底冻毙!神识湮灭!
独眼老大毕竟是元婴修士,反应极快,骇然暴退,同时祭出一面污秽的骨盾挡在身前。但即便如此,那极寒之意依旧穿透骨盾,将他半条手臂冻得僵硬坏死,口中喷出带着冰碴的鲜血。
“你…你隐藏了实力?!”独眼老大惊骇欲绝,独眼中充满了恐惧。对方这一击蕴含的法则意境和能量精纯度,远非普通元婴初期!
柳轻烟一言不发,脸色在施展这搏命一击后更是灰败了几分,但她动作不停,身化流影,如同鬼魅般欺近独眼老大,并指如剑,直点其眉心!
独眼老大亡魂皆冒,拼命催动骨盾和自身魔元抵抗。但他本就修为不及,又失了先机,重伤之下,如何挡得住柳轻烟这凝聚了最后意志与残存力量的必杀一击?
“噗!”冰蓝指剑点碎骨盾,洞穿其护体魔元,最终点在他的眉心。独眼老大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消散,元婴刚想遁出,便被紧随而至的玄冰之气彻底冻结、破碎。
转眼之间,凶悍的星盗团伙,便只剩下灵舟内一两个看守的、修为低下的炼气筑基修士,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柳轻烟强撑着收取了独眼老大的储物戒指,看也不看那些小喽啰,返身抱起熊和共,踉跄着冲入那艘星盗灵舟之中。
舱门关闭,简陋的防御阵法开启,虽然无法完全隔绝星空,但总算将那无时无刻的罡风与极致寒意抵挡了大半。
噗通!柳轻烟再也支撑不住,抱着熊和共一起摔倒在冰冷的骨制甲板上。她剧烈地咳嗽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冰魄元婴萎靡到了极致,缩回紫府,光芒黯淡。
但她不敢有丝毫停歇。挣扎着坐起,先将熊和共小心放平。神识扫过整个灵舟,确认再无威胁后,立刻从独眼老大的储物戒中翻找出所有可能用于疗伤的丹药、灵石。
丹药多是些品质低劣、药性狂暴的魔道丹药,于她玄阴体质不合,于熊和共纯阳根基更是剧毒。灵石也多是些下品、中品,杂质颇多。
柳轻烟秀眉紧蹙,心中焦急如焚。熊和共的状况已恶劣到不能再等,必须立刻稳住伤势,否则元婴一旦彻底崩散,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回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熊和共那破碎不堪的丹田处,感受着那微弱的、几乎断绝的元息波动。
元息…与天地本源沟通之气…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熊和共家传的《形意真解》以及后来主修的《阴阳混元经》,都极其注重根基,讲究肉身与神魂并重,其恢复力远超同阶。尤其是那独特的“元息”,虽微弱,却似乎拥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顽强韧性。
或许…可以尝试用最精纯的能量,引导他自身那仅存的一丝元息,进行循环?
想到此处,她不再犹豫。先将几块品质最好的水属性中品灵石捏碎,精纯的水灵之气弥漫开来,虽不及极品灵石,却也聊胜于无。
她盘膝坐于熊和共身后,双手抵住他背心要穴。自身冰魄元婴勉力运转,将精纯的玄阴真元,极度小心地、一丝丝地渡入他近乎枯死的经脉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熊和共此刻经脉破损严重,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稍有不慎,输入的法力便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导致他肉身崩解。
柳轻烟全神贯注,神识精细入微,操控着每一丝真元的流动,如同最精巧的绣娘在绣着濒临破碎的薄纱。
她的玄阴真元属性虽与熊和共的纯阳根基相冲,但此刻他阳神本源近乎寂灭,阴阳失衡到了极点,这点外来的、精纯的玄阴之气,反而如同久旱甘霖,滋润着干涸欲裂的经脉,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活力,并未引起剧烈的冲突。
真元缓缓流入丹田,小心翼翼地包裹向那枚布满裂痕、死寂沉沉的琉璃元婴。
就在柳轻烟的真元触及元婴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枚死寂的琉璃元婴,竟猛地颤动了一下!其内部最核心处,那一点几乎无法感知的、代表着《阴阳混元经》根本的混沌真意,如同被微弱电流刺激到的休眠种子,极其艰难地、缓慢地…旋转了一丝!
就这一丝旋转,产生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吸力!
不仅吸收了柳轻烟渡入的玄阴真元,更引动了周围灵石散发的水灵之气,甚至…透过灵舟简陋的屏障,极其微弱地引动了一丝星空深处弥漫的、冰冷稀薄的星辰能量!
这些驳杂的能量,被那丝混沌真意卷入,竟开始以一种玄奥的方式自行梳理、调和!
柳轻烟美眸骤然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清晰地感觉到,熊和共丹田内,那原本死寂的元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活水,虽然依旧残破,却不再是绝对的死物!一丝微弱到极致、却真实存在的元息,开始从那混沌真意核心中诞生,如同初春冰雪消融后的第一滴细流,沿着元婴表面那些狰狞的裂痕,极其缓慢地流淌、浸润!
更让她吃惊的是,随着这丝元息的流动,元婴表面那些细小的裂痕,竟然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开始弥合!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这确实是自我修复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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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就是元息的恢复力?”柳轻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出身修真大派,见识过不少顶尖功法,但从未见过哪种功法,在主人意识昏迷、元婴濒临破碎的情况下,还能自行引动能量,诞生元息进行缓慢自愈的!这已近乎传说中的不死之身雏形!
然而,好景不长。那丝混沌真意毕竟太微弱,很快便后力不济,旋转速度慢了下来,新生的元息也变得断断续续。
柳轻烟立刻明白,需要持续的能量注入,充当“柴薪”,才能维持这微弱的自愈过程!
她毫不犹豫,继续催动自身本就不多的玄阴真元,辅以灵石,持续渡入。
但很快,她发现一个问题。她的玄阴真元虽能暂时维持生机,引导元息,但与熊和共体内残存的、最深处的纯阳根基,终究存在隔阂。长时间单一属性的能量输入,恐会埋下隐患,甚至可能破坏那微妙的混沌平衡。
必须引入纯阳之气或者中和性的能量!
可她去哪里找纯阳之气?这星盗灵舟上绝无可能有。
就在她蹙眉思索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熊和共眉心那寂灭的气海祖窍。
纯阳元神本源虽已引爆寂灭,但那里…是否还残留着最根本的一丝印记?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她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携带着一丝精纯的玄阴真元,如同探针般,极其轻柔地刺向熊和共的眉心祖窍。
那里空空荡荡,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万物终结之地。
然而,当她那缕蕴含着玄阴气息的神识探入之时,那死寂的黑暗最深处,仿佛被某种极端对立的气息所刺激,竟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点比尘埃还要细微、却纯粹到极致的…纯阳火星,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那是他引爆所有后,于毁灭废墟中,凭借武道意志和不灭执念,残存下来的最后一点纯阳根性!
柳轻烟心中狂喜,立刻引导着那缕玄阴神识,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点纯阳火星。
阴阳相触,并非激烈的冲突爆炸,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引与共鸣!就如同太极图上的阴阳鱼,相互追逐,相互转化!
那点纯阳火星得到玄阴之气的滋养,仿佛得到了燃料,光芒稍稍亮了一丝。而柳轻烟的那缕玄阴神识,也在纯阳火星的灼烧下,变得更加精纯凝练!
有效!
柳轻烟立刻改变了策略。她将自身元婴之力分作两股。
一股,依旧从背心输入玄阴真元,滋养丹田元婴,维持其最基本的生机与那丝混沌真意的运转。
另一股,则凝聚神识,携带着精纯的玄阴之气,探入眉心祖窍,小心翼翼地刺激、滋养那一点纯阳根性,使其慢慢壮大,散发出微弱的纯阳气息。
然后,她再引导这一丝新生的纯阳气息,下沉至丹田,与玄阴真元、混沌真意、元息流汇合。
当这一丝微弱的纯阳气息融入丹田的刹那——
嗡!那原本旋转艰涩的混沌真意,仿佛被注入了最关键的动力,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了一丝!新生的元息流明显变得粗壮了少许,调和阴阳,滋养元婴的效果大大提升!元婴表面的裂痕弥合速度,也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分!
成了!
柳轻烟心中激动万分,冰蓝的眸子里重新焕发出神采。她找到了现阶段最能有效帮助熊和共恢复的方法!
双元婴交替疗伤!以自身冰魄元婴的玄阴之气为引,一者滋养丹田混沌元婴根基,维持元息诞生;一者刺激眉心纯阳根性,生出纯阳之气,下沉中和,促进混沌运转,加速元息恢复与肉身元婴的自愈!
这是一个精细无比、耗神巨大的工程。需要她时刻保持高度的专注,精准控制两股力量的度,多一分则可能引发冲突,少一分则效果不显。
她彻底沉浸在疗伤之中,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忘却了自身的疲惫与伤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维持住这微妙的平衡,让那丝元息不断流淌,让那破碎的元婴一点点愈合。
灵舟在星空中无声地漂流。舱内,女子面容憔悴,却眼神专注坚定,双手分别抵住男子背心与额头,冰蓝与微弱的金红气息交替流转,构成一幅奇异而震撼的景象。男子虽然依旧昏迷,脸色却不再是死寂的金灰,呼吸虽然微弱,却渐渐有了一丝极其缓慢而悠长的节奏。
他那强悍的、由武入道打下的绝世根基,那《阴阳混元经》与《形意真解》结合产生的奇妙元息,正以一种让见多识广的柳轻烟都为之震惊的顽强姿态,从彻底的毁灭边缘,一点点地…挣扎着复苏。
希望,如同星舟外的微光,虽渺茫,却已真切地点亮。